苍云城的夜,黑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聚宝斋后院,那间刚刚经历过血洗的练功房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秦牧没有睡,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的长刀已经被擦拭得锃亮,刀刃上映出他那张年轻却略显冷硬的脸庞。
虽然杀了赵横和王二,暂时震慑了外门,但秦牧心中的那根弦却崩得更紧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块从他体内挖出来的“古字骨片”,以及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对他身世虎视眈眈的神秘势力,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咚、咚、咚。”
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秦牧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个时间点,聚宝斋的前门早已关闭,后院更是禁地。能在这个时候,绕过聚宝斋的守卫,直接来到他练功房门口的,绝不是普通人。
“进来。”秦牧沉声道,手却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刀柄上。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玉带,上面绣着苍云城城主府特有的“雷纹”标志。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武者,倒像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但秦牧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他的“墟眼”视野中,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人,体内竟然蛰伏着一股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息。那气息深沉内敛,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远非赵横那种货色可比。
至少是……通玄境!
“深夜打扰,秦执事莫怪。”
紫袍人收起折扇,对着秦牧微微拱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在下李玄风,乃是城主府的一名幕僚。”
秦牧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城主府的幕僚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赵横的事,掌柜的已经处理过了。”
“呵呵,赵横那种蝼蚁,死不足惜。”
李玄风轻笑一声,竟然丝毫不客气,径直走到秦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本座今日来,是为了秦执事你。”
秦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了我?我一个小小的外门执事,何德何能,能入城主府大人的法眼?”
“秦执事何必妄自菲薄。”
李玄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透过袅袅热气,死死地锁定在秦牧的脸上,“年纪轻轻,便能斩杀感知境巅峰的赵横,甚至在短短数日内,将燃血境的功法修炼到如此境地。这般天赋,窝在聚宝斋这种商贾之地,岂不是太屈才了?”
秦牧心头一跳。
对方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修炼的是燃血境功法!
“大人说笑了。”秦牧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语气平静,“我只是运气好,加上一点狠劲罢了。城主府人才济济,我这种野路子,怕是入不了大人的眼。”
“野路子?”
李玄风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秦牧,原名秦风。十二年前,北域秦家满门被灭,唯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知所踪。十二年后,苍云城贫民窟多了一个叫秦牧的孤儿……”
轰!
秦牧只觉得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肌肉紧绷,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李玄风。
“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这个城主府的幕僚,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别紧张。”
面对秦牧那如有实质的杀气,李玄风却依旧稳如泰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说过,我是来招揽你的。城主大人爱才如命,尤其是……像你这样身世‘特殊’的人才。”
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二字的读音。
秦牧死死盯着他,脑海中飞速运转。
城主府招揽他?不可能。
苍云城城主柳天龙,乃是通玄境巅峰的强者,距离凝真境也只有一步之遥。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一个小小的燃血境?
除非……他们看中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背后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秦牧重新坐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冷冷道,“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乞丐,没有什么身世,更没有什么秦家。”
“是吗?”
李玄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
玉佩通体呈墨绿色,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秦牧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父亲贴身佩戴的玉佩!
当年秦家被灭门时,他亲眼看到父亲将这块玉佩塞进了母亲的怀里,随后便是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这块玉佩,是在赵横的密室里找到的。”
李玄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秦牧耳边回荡,“赵横一个小小的外门管事,怎么可能拥有这种级别的宝物?除非……有人指使他,让他去寻找一个叫秦牧的少年,并取走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秦牧藏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很简单。”
李玄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加入城主府。成为城主大人的亲卫。只要你点头,城主府会为你提供最好的修炼资源,甚至……可以帮你查清楚当年秦家灭门的真相。”
“条件呢?”秦牧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聪明人。”
李玄风赞赏地点了点头,“条件只有一个。把你体内的那块‘骨头’,交给城主大人保管一段时间。”
图穷匕见!
秦牧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那块古字骨片!
所谓的招揽,所谓的查案,不过是一个幌子。一旦他交出骨片,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我不答应呢?”秦牧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李玄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秦牧,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聚宝斋保不住你,那个瞎眼老头……也保不住你。”
听到“瞎眼老头”四个字,秦牧眼中的杀意彻底爆发了。
“你可以试试。”
“锵!”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昏暗的练功房。
李玄风看着秦牧那决绝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带着骨头来城主府报到,那么……苍云城,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走到门口,李玄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秦牧一眼。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灭你秦家满门的,用的刀法……似乎和城主府有些渊源。秦牧,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有多残酷?”
说完,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练功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秦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久久未动。
良久。
“啪!”
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流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城主府……柳天龙……”
秦牧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拿我当棋子?想夺我的骨片?”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染血的外袍。
“既然你们想找死,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秦牧很清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城主府既然已经盯上了他,聚宝斋就绝对保不住他。甚至那个掌柜的,很可能早就和城主府达成了某种交易,只等时机一到,就将他出卖。
“三天……”
秦牧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狠厉。
“三天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木箱,那里放着赵横留下的全部家当,还有一颗尚未完全炼化的铁背毒蜥妖丹。
“想要骨片?那就拿命来换吧。”
秦牧盘膝坐回蒲团,一口吞下了那颗妖丹。
狂暴的能量瞬间在体内炸开,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痛苦挣扎,而是运转起那残缺的《吞天造化功》,疯狂地吞噬着这股能量,用来淬炼自己的骨骼和经脉。
他要突破。
在三天之内,突破到燃血境中期,甚至……更高!
窗外,雷声隐隐,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