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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哎,舅在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3036 2026-06-01 09:57

  地窨子的火还在烧,屋里安静地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炸开的声音。

  三棵松不是宝地。

  是埋命的地方。

  李成端着碗,看看老魏,又看看陈实,嘴长了两下,最后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这时候再嘴碎,容易真挨打。

  “天快压下来了。”老魏说,“不想再喂青皮子,就滚回屯里。”

  陈实还想问。

  老魏没再看他,踢了柳条筐一脚,“把你扔山里,你就是个生瓜蛋子,照来路回,别抄近道。”

  李成跟得了特赦令一样,噌地站起来。

  老魏把门打开,掀开草帘子,外头的冷空气立刻吹了进来。

  “记住。”

  陈实停住。

  “回去收拾一下,别着急进屯子,院墙边有啥腥东西,趁天没黑透,收拾干净。”

  李成听得头皮发麻,“魏叔,青皮子还能跟到屯子里啊?”

  “青皮子不会看屯界碑。”老魏说,“饿急了,哪儿有味儿去哪儿。”

  两人出了地窨子,老魏就把门关上了。

  陈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包又变得不起眼了,好像自己隐藏起来了一样。

  走出去十几步,李成才敢放声说话,“你说老魏叔咋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啊,不瘆得慌吗?”

  “谁知道呢?”陈实说,“可能有些人住山里,反倒踏实。”

  李成听不懂,只觉得这话也瘆人。

  快到沟口的时候,他想从右边坡上绕,“从那边穿过去近点,能省半截路。”

  陈实一把拽住他。

  “不走。”

  “咋了?”

  “老魏刚说完,照来路回。”

  “他说啥你都听啊?”

  “他在老南沟活了那么多年。”陈实边走边找着来时的路线,“咱俩今天差点没了。”

  “你别说了,我好像又听到青皮子的声音了。”

  “可能真跟着你呢。你回头看看。”

  “死不死啊,你这个人真的太坏了,我要跟我妈说,不能去你家上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得也不算慢。

  快到屯子里,陈实在路边抓了一把雪,按照老魏说的,认真地收拾了一下,收拾完自己,还不往替李成也捯饬了一下。

  丫丫现在学聪明了,她现在不会趴着窗户等舅了,她瞅黄耳的耳朵。

  只要黄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再摇上尾巴,十有八九就是舅回来了。

  陈实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丫丫的小脸蛋。

  “舅。”

  陈实心里一软,“嗯,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再晚一会儿,我都想去喊赵德发,让他带人往沟里迎迎了。”

  李成一进门就靠在陈实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床上,“我就猜到你在这,直接就跟着陈实回家了。娘,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俩碰着......老魏叔,骂我骂的......”

  “挨骂了还有脸说?你哪天不挨骂?”

  李成委屈地看向陈实。

  陈实没替他说话。

  能把“碰着青皮子”咽成“挨老魏骂”,已经很出乎陈实的意料了。

  陈秀兰给小满放在悠车上,从里屋走出来,“实子,咋这么晚?”

  “走远了些,然后碰见了老魏叔,耽误了一会。”陈实走过去,没把冷气往里带。

  陈秀兰不信,拉着他的袖子,让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血,才放下心来。

  “以后完了就别往远处走了。”

  “知道的。”

  他没有说青皮子的事,说了除了让她担惊受怕之外,半点用没有。

  王二婶到底比孩子心细,等李成去灶边喝热水,她凑到陈实跟前。

  陈实把柳条筐放在外头,没往屋里拿。

  王二婶看了一眼,“肉送出去了?”

  “嗯,送出去了。”

  “收了就行。”王二婶没有心疼那点肉,反而松了口气,“救命的人,咋谢都不多。你这是在弄啥?”

  “兔皮在里头,筐底也沾过雪。”陈实说,“魏叔说,能少带进屋就少带进屋。”

  王二婶看了屋里一眼,没人跟出来,“你们在山里碰着啥了?”

  “人没伤着,也没把东西带回来,婶子,今晚上先别问细的,回头我姐起疑了该。”

  王二婶不是没见过事的人,她知道陈实这话不是拿腔作势。

  “成,李成那张嘴,我给他堵上。”

  “堵我干啥?”

  一个脑袋忽然从陈实和王二婶背后冒出来。

  王二婶子回身就是一巴掌,手快得都挥出了残影,不轻不重的拍在了李成的后脑勺上,“你是鬼啊,走路没声的。”

  “哎哟!”李成捂着脑袋,“娘,这也要打我啊?”

  “打你的嘴胡咧咧。”王二婶子朝屋里歪了歪脖子,“再胡说八道,吓着丫丫和你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啥我姐啊。”李成梗着脖子争辩,“我比她大三天呢。再说我也没胡咧咧啊。”

  “预防着。”王二婶子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挥手就打断了他说话,“怕你忘了,给你长长记性。”

  说完,她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转身“蹭蹭蹭”就回屋去了,留下一个理直气壮的背影。

  李成目送他娘回屋,最后对着陈实的背影摊开手,“我干啥来了?就为了出来挨一巴掌,是这意思不?”

  陈实没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得。”李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回了。”

  陈实在院里把筐底一点一点擦干净。

  兔皮已经刮过一遍油,可还是有味儿,黄耳的鼻子动的厉害,前腿还往前试探了一下,又想过来。

  陈实看它,学着王二婶的样子,给了它脑瓜一下,“好好趴着。”

  黄耳呜了一声,到底还是趴回去了。

  陈实把兔子皮用麻绳绑了个边角,挂在外屋靠门的高粱上。

  这里穿堂风最烈,既能尽快吹干皮子,又让黄耳和丫丫都够不着。

  陈秀兰瞅着他在屋外一通忙活,穿了件袄走了出来,“实子,外头那么冷,鼓捣啥呢?”

  “收拾皮子。”陈实回道,“老魏叔说,处理不好,会臭。”

  “行了行了,快进屋吧。”陈秀兰走上前,看了眼他绑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又好气又好笑,“你那笨手笨脚的,别把好东西糟践了,放这吧,明天我拾掇。”

  炕上丫丫正好奇地扒着窗户看,听见这话,也学着陈秀兰的样子,晃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附和,“舅,笨手笨脚。”

  陈实拍了拍手上的雪,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窗户里那张小脸,无奈地笑了笑,“行,舅笨手笨脚,那舅就负责把它挂得高高的,等你娘这个巧手来收拾。”

  “那舅你给它挂高点。”丫丫不放心地叮嘱。

  “已经挂高到最高啦。”陈实仰头看了看,肯定地回答。

  这一夜,陈实睡得很浅。

  忽然,一声轻轻的、带着哭声的梦呓飘了过来。

  “舅......”

  几乎是同时,一直眯着眼睛打盹的陈实猛地睁开了眼。

  “哎,舅在。”

  他立刻应了一声。

  听到回答,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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