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哎,舅在
地窨子的火还在烧,屋里安静地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炸开的声音。
三棵松不是宝地。
是埋命的地方。
李成端着碗,看看老魏,又看看陈实,嘴长了两下,最后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这时候再嘴碎,容易真挨打。
“天快压下来了。”老魏说,“不想再喂青皮子,就滚回屯里。”
陈实还想问。
老魏没再看他,踢了柳条筐一脚,“把你扔山里,你就是个生瓜蛋子,照来路回,别抄近道。”
李成跟得了特赦令一样,噌地站起来。
老魏把门打开,掀开草帘子,外头的冷空气立刻吹了进来。
“记住。”
陈实停住。
“回去收拾一下,别着急进屯子,院墙边有啥腥东西,趁天没黑透,收拾干净。”
李成听得头皮发麻,“魏叔,青皮子还能跟到屯子里啊?”
“青皮子不会看屯界碑。”老魏说,“饿急了,哪儿有味儿去哪儿。”
两人出了地窨子,老魏就把门关上了。
陈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包又变得不起眼了,好像自己隐藏起来了一样。
走出去十几步,李成才敢放声说话,“你说老魏叔咋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啊,不瘆得慌吗?”
“谁知道呢?”陈实说,“可能有些人住山里,反倒踏实。”
李成听不懂,只觉得这话也瘆人。
快到沟口的时候,他想从右边坡上绕,“从那边穿过去近点,能省半截路。”
陈实一把拽住他。
“不走。”
“咋了?”
“老魏刚说完,照来路回。”
“他说啥你都听啊?”
“他在老南沟活了那么多年。”陈实边走边找着来时的路线,“咱俩今天差点没了。”
“你别说了,我好像又听到青皮子的声音了。”
“可能真跟着你呢。你回头看看。”
“死不死啊,你这个人真的太坏了,我要跟我妈说,不能去你家上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得也不算慢。
快到屯子里,陈实在路边抓了一把雪,按照老魏说的,认真地收拾了一下,收拾完自己,还不往替李成也捯饬了一下。
丫丫现在学聪明了,她现在不会趴着窗户等舅了,她瞅黄耳的耳朵。
只要黄耳的耳朵竖了起来,再摇上尾巴,十有八九就是舅回来了。
陈实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丫丫的小脸蛋。
“舅。”
陈实心里一软,“嗯,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再晚一会儿,我都想去喊赵德发,让他带人往沟里迎迎了。”
李成一进门就靠在陈实那张临时支起来的床上,“我就猜到你在这,直接就跟着陈实回家了。娘,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俩碰着......老魏叔,骂我骂的......”
“挨骂了还有脸说?你哪天不挨骂?”
李成委屈地看向陈实。
陈实没替他说话。
能把“碰着青皮子”咽成“挨老魏骂”,已经很出乎陈实的意料了。
陈秀兰给小满放在悠车上,从里屋走出来,“实子,咋这么晚?”
“走远了些,然后碰见了老魏叔,耽误了一会。”陈实走过去,没把冷气往里带。
陈秀兰不信,拉着他的袖子,让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血,才放下心来。
“以后完了就别往远处走了。”
“知道的。”
他没有说青皮子的事,说了除了让她担惊受怕之外,半点用没有。
王二婶到底比孩子心细,等李成去灶边喝热水,她凑到陈实跟前。
陈实把柳条筐放在外头,没往屋里拿。
王二婶看了一眼,“肉送出去了?”
“嗯,送出去了。”
“收了就行。”王二婶没有心疼那点肉,反而松了口气,“救命的人,咋谢都不多。你这是在弄啥?”
“兔皮在里头,筐底也沾过雪。”陈实说,“魏叔说,能少带进屋就少带进屋。”
王二婶看了屋里一眼,没人跟出来,“你们在山里碰着啥了?”
“人没伤着,也没把东西带回来,婶子,今晚上先别问细的,回头我姐起疑了该。”
王二婶不是没见过事的人,她知道陈实这话不是拿腔作势。
“成,李成那张嘴,我给他堵上。”
“堵我干啥?”
一个脑袋忽然从陈实和王二婶背后冒出来。
王二婶子回身就是一巴掌,手快得都挥出了残影,不轻不重的拍在了李成的后脑勺上,“你是鬼啊,走路没声的。”
“哎哟!”李成捂着脑袋,“娘,这也要打我啊?”
“打你的嘴胡咧咧。”王二婶子朝屋里歪了歪脖子,“再胡说八道,吓着丫丫和你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啥我姐啊。”李成梗着脖子争辩,“我比她大三天呢。再说我也没胡咧咧啊。”
“预防着。”王二婶子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挥手就打断了他说话,“怕你忘了,给你长长记性。”
说完,她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转身“蹭蹭蹭”就回屋去了,留下一个理直气壮的背影。
李成目送他娘回屋,最后对着陈实的背影摊开手,“我干啥来了?就为了出来挨一巴掌,是这意思不?”
陈实没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得。”李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回了。”
陈实在院里把筐底一点一点擦干净。
兔皮已经刮过一遍油,可还是有味儿,黄耳的鼻子动的厉害,前腿还往前试探了一下,又想过来。
陈实看它,学着王二婶的样子,给了它脑瓜一下,“好好趴着。”
黄耳呜了一声,到底还是趴回去了。
陈实把兔子皮用麻绳绑了个边角,挂在外屋靠门的高粱上。
这里穿堂风最烈,既能尽快吹干皮子,又让黄耳和丫丫都够不着。
陈秀兰瞅着他在屋外一通忙活,穿了件袄走了出来,“实子,外头那么冷,鼓捣啥呢?”
“收拾皮子。”陈实回道,“老魏叔说,处理不好,会臭。”
“行了行了,快进屋吧。”陈秀兰走上前,看了眼他绑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又好气又好笑,“你那笨手笨脚的,别把好东西糟践了,放这吧,明天我拾掇。”
炕上丫丫正好奇地扒着窗户看,听见这话,也学着陈秀兰的样子,晃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附和,“舅,笨手笨脚。”
陈实拍了拍手上的雪,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窗户里那张小脸,无奈地笑了笑,“行,舅笨手笨脚,那舅就负责把它挂得高高的,等你娘这个巧手来收拾。”
“那舅你给它挂高点。”丫丫不放心地叮嘱。
“已经挂高到最高啦。”陈实仰头看了看,肯定地回答。
这一夜,陈实睡得很浅。
忽然,一声轻轻的、带着哭声的梦呓飘了过来。
“舅......”
几乎是同时,一直眯着眼睛打盹的陈实猛地睁开了眼。
“哎,舅在。”
他立刻应了一声。
听到回答,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