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李将军兵败了?
见张大登上花桥关后,周文曲便捧着一卷褶褶巴巴的军报,开始汇报张大此时最不想听到的东西
“大郎,伤亡清点完毕……此战,惨矣。”
张大缓缓闭眼,沉声道
“讲吧。”
“出战一万三千人,归队不足八千。”
周文曲垂首,虽说此战不是他的过错,但依旧他不敢直视张大目光,“战死者三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嫡系战兵折损七百二十一,皆是良家子精锐;
至于乡勇民壮则是战死有两千四百余,大多是仰攻关隘时,被擂石沸油所伤,连全尸都没能留下……重伤者一千四百余人,断臂折腿、烫烂肌肤、中箭毒者不计其数,半数以上恐怕再也不能上阵,余生勉强种田求生”
一旁张文的断臂重新接上后,再用布帛草草裹扎,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上前补充道
“大哥,红衣小炮损毁三门,十门剩七;鸟铳则是折损一百二十七杆,还有长枪弯刀报废近半。粮草辎重车毁了二十三辆,火药箭矢消耗七成……侦缉科一百二十人,无一生还,对了……陈三柱等人的尸身,是弟兄们在杉木坳崖下一寸寸翻出来的。”
“好像还有缴获的物件,在关隘内缴获敌军兵器两千余件,不过粮草不足三百石,俘虏了大西军残兵两百一十三人,皆是伤重不能退走者,余下要么战死,要么跟着李定国从后山小道逃了。”
王腿清点完战况后单臂抱拳,目露悲戚,“大郎……咱们……咱们以近半伤亡,啃下这座险关,实在是惨胜。”
话音落后,关前一片死寂。
幸存士卒或瘫坐尸堆旁喘息,或抱着同袍尸身哽咽,连哭惨都有些说不上来。
这连日奔袭、加上连夜死战、最后又死伤惨重,任谁都撑到了极限。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张大,眼神里除了敬畏,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畏缩
他们将惨烈的战报说出来只为了一件事——实在是不想打了,最怕的是这般看不到头的战争
然而张大不知是没懂他们都意思还是什么,只是沉默一会,接着喉结滚动,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又不容置疑的说道
“我知道了。传令下去吧,让全军在此整军一日。”
众人皆是一怔。
只是整军……也就是说还是要打的意思咯?
一旁的张文率先怒急道
“大哥!咱们伤亡过半,精锐也折损大半,伤员遍地、军械粮草短缺,此时正是该退回宝庆休养、补充兵力的时候啊!
小小的花桥关便已经让我等损失惨重,而李定国虽败,却未损根本,我军若是再往前去,孤军深入,万一中了埋伏……”
周文曲亦是躬身苦劝
“大郎,兵法有云:兵家大忌便是久战疲弊。那冯双礼主力近三万,又裹挟流民数万,我军如今残兵八千,能战者不足五千,如何与之一战?
不如暂且退守,安抚伤员、收拢军心,待养精蓄锐、再募新军,再战不迟。更何况衡州藩王的生死实在是咱们决定不了的啊!既然如此,那又何苦拿弟兄们的性命,去救一群吸饱民脂民膏的朱姓王爷呢!”
厌战的情绪被瞬间点燃,经此大败后其余将领也是纷纷跪地,齐声恳请
“请主公退兵,固守宝庆!”
本来经过此战就损失严重,再让将领一劝,谁都以为,张大此时也必会心生退意,退回湘中自保
可之前一直听着退兵而沉默不语的张大却猛地睁眼,厉声开口
“退兵,还有退守宝庆这事,你们之前就劝了我的,之前我怎么回答的,现在依旧怎么回答!”
张大想给自己助助威,于是拿着腰间佩刀,强撑着上前一步
“更何况在这死太多人也不是在宝庆府死的,战火也没有蔓延到我们自己的家,待到衡州一破,冯双礼挥师南下,长沙、宝庆再无险可守!到那时不仅要死人,而且战火也会烧到宝庆”
张大说完这句话后,用着极为正式严肃的话说了他一直坚定的理念
“那衡州必须救,冯双礼必须打!没人能阻止我,这仗非打不可!”
“……”
众人哑口无言,满心抗拒,却又无法反驳。
然而此时张文急得眼眶通红
“大哥!可……可咱们兵力不足,军械短缺,拿什么打?八千残兵,如何挡得住冯双礼数万大军?大哥,你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啊!这样的仗没有意义啊!”
“这算不上什么问题”
张大满不在乎的说了这一句,接着目光扫过关外荒野、还有远处村落,“那贼军张献忠能裹挟流民扩军,我张大为何不能?他掳掠百姓为炮灰,我便招募流民、饥民、乞丐、盐夫,只要愿守家卫土、只要是那种有口饭吃便肯卖命的,统统收编!”
“俺减税分田为的不就是民心吗?为的不就是这一日吗?既然我早已深得民心,那我也学学张献忠,看看振臂一呼,能有多少沿途流民蜂拥来投!?”
“既然良家子精锐折损,那便用流民补阵;既然军械不足,那便赶制长矛、木弩、刀斧;既然粮草不够,不是还有衡州桂王?他不出血资,休想我军为他卖命!”
张大越说越激动,仿佛刚刚他不是惨胜,是大胜!
“这仗,我不仅要打,还要大胜!众将传我命令——”
张大声音陡然拔高,开始排兵布阵
“张文、孙六,负责收拢伤兵、打扫战场、掩埋同袍尸身,重伤者就地安置,征集附近村落民夫照料”
“王腿,你便率侦缉科残存弟兄,即刻出关,沿花桥关至衡州官道两侧,张贴告示,招募流民、饥民、乞丐、无地农夫,凡愿从军者,无论男女老弱,只要能扛兵器、能背粮草,一律收编。入伍即发口粮,战死者厚葬家属,伤者医治,立功者分田赏银!”
“李丹,你负责整肃新军,将收编流民按十人一伍、百人一哨编制,老卒带新兵,嫡系为骨架,三日之内必须成阵,不得延误!”
“周文曲,你即刻起草文书,送往衡州桂王府,告知我军已破花桥关,不日驰援,令桂王朱常瀛即刻拨粮草五万石、白银五万两、军械一千件,送到军中。敢推诿拖延,便是与我军为敌,他日流寇破城,我军绝不救援!”
将这些重要事务全部安排好后,张大彻底下定决心
“最后,全军休整一日,待到明日清晨,鸡鸣即出发,驰援衡州,剿灭冯双礼!敢畏战退缩、煽动军心者,无论将领士卒,一律军法处置!”
冷酷、果决的话从张大口中说出后,便显得毫无转圜余地。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却又无可奈何,再无人敢出言劝阻。
“谨遵主公将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大看着众人听话顺从的模样,神色终于稍稍缓解
“都起来吧。放心,我张大对得住天地、对得住百姓、对得住每一位弟兄。今日死伤,他日我必百倍偿还;此战若胜,宝庆方能安稳。都去筹备吧。”
于是将领们纷纷领命离去,关隘内顿时忙碌起来。
掩埋尸身、医治伤员、清点军械、生火造饭,残破的花桥关,渐渐透出一丝生机……
……
……
一日休整,转瞬即过。
在第二日鸡鸣时分,天色未亮,星子犹在天际闪烁时,花桥关下,大军已然集结的差不多了
说来也是奇怪了,经一日收拢整编,原本八千残兵,竟扩充至一万两千余人!
而新增四千余人,大多是沿途流民、饥民、乞丐,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虽然拿着手持长矛、木斧、锄头,甲械不齐
不过那眼神中带着对活命的渴望。再加上那些嫡系老卒分散其间,如同骨架撑起整支大军。
好歹也能用了三天,不是吗?
所以抛去这些不看的话,张大身旁旌旗猎猎,“宝庆”二字大旗迎风招展。还是显得很威风的
于是张大披甲上马,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气势如虹,目光扫过全军,再次命令道
“出征!”
号角吹响,金鼓齐鸣。
一万两千余人,沿着官道,向着衡州方向,浩浩荡荡开拔。
尘土飞扬,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
而此时,三百余里之外的衡州城外,早已是一片战火炼狱。
衡州府城,乃桂王朱常瀛封地。
朱常瀛作为神宗第七子,就藩十七年,霸占良田万顷、积财亿万、粮仓如山,富甲湖广。
然而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平素骄奢淫逸,一听说张献忠大军杀来,和其他藩王一样,立马吓得魂飞魄散,却又舍不得抛下家产妻妾逃窜,只能临时拼凑军队死守。
在城外,冯双礼率三万大军,将衡州围得水泄不通。
而冯双礼乃张献忠麾下老牌悍将,年过三旬,满脸横肉,刀疤纵横,此时他正立马于城外高坡,望着衡州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狞笑。
他麾下兵马,以五千老营锐卒为核心,裹挟流民两万五千余,红衣小炮十五门架于阵前,还有鸟铳、弓箭密密麻麻,攻势如潮。
还拿不下这么个地方了?
“攻城!”
冯双礼一挥厚背砍山刀,一声令下便开始进攻
“杀啊!”
数万大西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向衡州城墙。
云梯架起,士卒攀爬而上;火炮轰鸣,炮弹砸向城墙,砖石飞溅;弓箭手、火铳手齐射,城头箭如雨下,硝烟弥漫。
然而衡州城上,守军杂乱不堪。
所谓守军,不过是桂王府护院家丁八百,再加上衡州卫所残兵一千、还有临时招募的民壮两千,合计不足四千。
卫所兵就不用说了,本来就久不操练,羸弱不堪,兵器生锈;
王府家丁更是骄奢淫逸,贪生怕死;
于是,战斗力最强的居然成了民壮!
城破仿佛已经成为时间问题
而桂王朱常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身蟒袍,缩在城头城楼内,由妻妾搀扶,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不断哭喊求生
“快!快挡住流寇!谁能退敌,本王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
这些话他好像说的有些晚了,答应的人不多
此时城上守军,被大西军攻势打得节节败退。
云梯爬上城头后,大西军锐卒本来就悍不畏死,挥刀砍杀,守军惨叫连连,纷纷坠落城墙。
最为严重的还是炮火轰塌一段城墙,接着便是流民军蜂拥而入,民壮瞬间溃散,哭嚎奔逃。
“流寇破城了!快逃啊!”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接着城头大乱,守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桂王朱常瀛听到这种消息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哭喊着
“快!快送本王出城!还有那宝庆张大何时能来?娘的!他再不来,本王要死了!”
于是王府官员、亲兵慌忙护着王爷,向后宅逃窜,各自逃命,无人再守城池。
冯双礼此时在高坡看得真切,哈哈大笑
“朱常瀛,你坐拥亿万家财,却守不住一座孤城!既然这么废物,为何不把你的女人、占你的财宝、粮草给老子呢!衡州,是老子的囊中之物了!”
麾下将领纷纷附和,欢呼震天。
冯双礼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阻挡自己的东西了,顿时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毕竟张大在花桥关与李定国死战,伤亡惨重,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驰援衡州。
这桂王府的亿万财宝、美貌妻妾,注定是他的战利品
正当他得意忘形之际,远处山道上,一骑快马狂奔而来,跪地急报
“启禀将军!花桥关急报!李定国将军……李将军兵败花桥关,关隘失守,率残部三百余,正向衡州方向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