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号，周五晚上。

　　沈全周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大学同学群里转发的消息。

　　“09届金融班毕业两周年聚会，今晚八点，香格里拉大酒店888包厢，想来的报名。”

　　发消息的是班长李明，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普通人。群里很快热闹起来，三三两两地回复“到”“有空”“一定来”。

　　沈全周看了两眼，没回复。

　　他对同学聚会没什么兴趣。前世参加过几次，无非是互相攀比、吹嘘、交换名片。混得好的被众星捧月，混得差的低头吃菜。无聊透顶。

　　但他没想到，当天晚上六点半，他的手机响了。

　　“喂？”

　　“全周啊，是我，李明。”班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几分热情，“今晚的聚会你来不来？大家都在问呢，说沈全周最近怎么样啊，有空的话过来坐坐呗。”

　　沈全周皱了皱眉。

　　他跟李明的关系很一般，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班长突然这么热情，一定是有人打过招呼。

　　“周凯让你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哈哈，全周你说什么呢，周凯怎么会——”

　　“行，我去。”沈全周打断他，“发个地址。”

　　挂了电话。

　　他大概猜到周凯想干什么了。

　　上个月同学聚会，他全程低调，只说“在做点小生意”，没有透露具体收入。但周凯显然不满足于此——他需要一次公开的、正式的、让沈全周彻底丢脸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去呗。

　　沈全周换了一件干净的Polo衫，没穿正装，也没刻意打扮。他拿上车钥匙，出门打车去了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大酒店，城西最贵的酒店之一。

　　888包厢能坐二十人，今晚来了十六个。大部分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老同学，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但此刻都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觥筹交错。

　　周凯坐在主位。

　　他今天换了新行头——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是劳力士水鬼，车钥匙扔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条软中华。整个人意气风发，红光满面。

　　“来来来，大家举杯，庆祝咱们毕业两周年！”周凯举着酒杯站起来，环顾四周，“两年前咱们都是穷学生，现在呢？有当银行行长的，有自己开公司的，有年薪三十万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沈全周。

　　“也有闷声发大财的。”

　　有人跟着笑起来，但笑容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沈全周坐在角落，端着茶杯，没吭声。

　　他旁边坐着王铁柱。王铁柱今天被他拉来了，本来死活不愿意，说“俺又不认识那些人”，但沈全周说“待会儿可能有热闹看”，他就来了。

　　“全周，那人是不是冲你来的？”王铁柱压低声音问。

　　“嗯。”

　　“要不要俺——”

　　“不用。”沈全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就行。”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周凯，像是在盯一只随时可能扑过来的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凯的表演欲越来越强。他开始讲述自己最近的“丰功伟绩”——拿下了什么工程、签了什么合同、赚了多少利润。每说完一段，就要扫一眼沈全周。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吗？你算什么？

　　沈全周始终面无表情，只顾吃菜。

　　他确实饿了。

　　今天下午一直在研究股市走势，忘了吃晚饭。现在满桌的山珍海味正好填饱肚子，何必理会一只跳梁的小丑？

　　但他不理会，不代表别人不理会。

　　“对了全周，”周凯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听说你现在在做生意？做的什么行当啊？给大家介绍介绍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全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生意，不值一提。”

　　“哎，这话说的！”周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都是老同学，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在外贸公司上班吗？怎么突然做生意了？是不是被辞退了？”

　　他用的是关心的语气，但眼神里全是嘲讽。

　　桌上有人轻笑。

　　沈全周看了他一眼。

　　“辞了。”

　　“哎呦，那挺可惜的。”周凯叹了口气，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现在工作不好找啊，大学生一抓一大把，你那外贸专业又不好转行——”

　　“对了周凯，”有人适时地接话，“我听说你最近换了新车？什么车啊？”

　　“也没什么，”周凯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就一辆代步车，宝马5系，顶配。”

　　“卧槽，宝马5系！”

　　“周凯你小子可以啊，这才毕业两年就开上宝马了！”

　　“周总以后带带我们啊！”

　　一片恭维声响起。周凯享受地眯起眼睛，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

　　“车是小事。”他摆摆手，然后目光又转向沈全周，“对了全周，你那‘小生意’，最近怎么样啊？听说你买了房子？”

　　沈全周挑了挑眉。

　　他什么时候买房的事传出去了？

　　“全周，你别怪我多嘴啊，”周凯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现在房价多高啊，你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又是租房又是还房贷的，压力肯定很大吧？要不这样，我认识几个朋友在招人，兼职也行，总比坐吃山空强——”

　　“周凯。”沈全周忽然开口。

　　“嗯？”

　　“你那宝马5系，多少钱买的？”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全款，六十五万。”

　　“哦。”沈全周点点头，“六十五万。”

　　“怎么？”周凯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干什——”

　　“首付还是全款？”

　　“我说过了，全款——”

　　“我是说，房贷。”沈全周打断他。

　　“什么房贷？我全款买的，不需要贷——”

　　“那你刚才说的‘还房贷压力大不大’，”沈全周慢慢地说，“是在说我？”

　　周凯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被抓住把柄了——他嘲讽沈全周“还房贷压力大”，结果他自己的车是全款买的，反而沈全周可能根本不是贷款。

　　“我那是替你担心！”周凯很快找回了理由，“年轻人买房不容易，首付都要凑——”

　　“我首付多少，你知道的？”

　　“我——”

　　“我月供多少，你知道的？”

　　“我不——”

　　“那你担心什么？”

　　周凯被噎住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林薇坐在周凯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她知道沈全周全款买房的事——之前她问过，沈全周没瞒她。当时她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但后来周凯告诉她“买房不算什么，车才是实力的象征”，她才稍微平衡了些。

　　可现在看来，沈全周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当初的那些“担忧”。

　　“行了行了，都是老同学，别伤和气。”班长李明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急什么。”

　　沈全周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周凯，你刚才说让我介绍介绍我的‘小生意’？”

　　周凯的手微微一顿。

　　“行啊。”沈全周放下茶杯，“你想听，我就说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APP。

　　“大家都是同学，藏掖着也没意思。”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凯。

　　屏幕上是一个证券账户界面。

　　账户总资产：217万。

　　持仓市值：156万。

　　可用资金：61万。

　　然后沈全周滑动屏幕，打开另一个页面——这是他今年以来的收益曲线图。

　　从七月到九月，不到三个月，收益率——312%。

　　周凯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这是我的证券账户。”沈全周的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前开的户，二十万本金，现在账户里有两百多万。”

　　他顿了顿。

　　“对了。”

　　他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的房产证。滨江花园，82平，十楼，全款。”

　　他把手机递到周凯面前。

　　“周少，你那宝马5系，六十五万。我全款买了套房，还剩了百来万。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月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三百多人面前，周凯的嘲讽、炫耀、优越感，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他嘲讽沈全周“还房贷压力大”，嘲讽他“做小生意”，嘲讽他“坐吃山空”——结果沈全周的资产是他的三倍，车比他还多一套房，存款比他全款提完宝马还剩得多。

　　这不是打脸。

　　这是碾脸。

　　周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薇坐在旁边，脸色惨白。

　　她刚跟沈全周分手。

　　分手的原因是“沈全周只会赚钱，不陪她”。

　　分手前沈全周还有两百万身家，加一套全款房。

　　而她选择的那个“会花时间陪她”的男人，连她的零花钱都出不起。

　　讽刺吗？

　　太讽刺了。

　　沈全周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少，”他看着周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担心我收到了。但我这辈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凯。

　　“老子不将就。”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铁柱，走。”

　　王铁柱早就等不及了。他腾地站起来，跟着沈全周往门口走。

　　“全周！”

　　林薇忽然站起来，叫住了他。

　　沈全周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全周，你……”林薇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那些钱……你是怎么……”

　　“你猜。”

　　沈全周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凯砸碎酒杯的声音，还有林薇压抑的啜泣。

　　但他没回头。

　　走出会所大堂，夜风迎面吹来。

　　九月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沈全周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郁气都被吹散了。

　　“全周，”王铁柱跟上来，脸上写满了敬佩，“你刚才太牛了！那小子脸都绿了！”

　　“小场面。”沈全周笑了笑。

　　他正准备打车回去，忽然看到会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车灯亮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一个女人坐在车里。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很白，五官精致，眼神清冷得像一汪泉水。

　　苏晚。

　　沈全周认出了她。

　　前世他在财经杂志上见过这张脸，被称为“金融界最年轻的女神”，二十九岁掌管百亿私募基金，气质高冷，气场强大。

　　但2010年的苏晚，还没有那么成熟。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眉眼间还有一丝青涩，但那种聪明、冷静、不卑不亢的气质，已经初见雏形。

　　“沈先生。”

　　苏晚朝他招了招手。

　　“谈谈？”

　　沈全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朝王铁柱说：“你先回去。”

　　“啊？”王铁柱看看苏晚，又看看沈全周，一脸懵，“全周，这是谁啊？”

　　“一个朋友。”

　　“可是——”

　　“回去吧，明天请你喝酒。”沈全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王铁柱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行，俺先走了。你……你小心点。”

　　“放心。”

　　王铁柱打了个车走了。沈全周走到保时捷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一幕，挺精彩的。”

　　“苏小姐一直在？”

　　“刚到。”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时间刚好够看完一场好戏。”

　　沈全周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沈先生，我是做投资的，”她的声音清冷而有条理，“所以我看任何事情，第一反应都是——价值在哪里。”

　　“你刚才亮出来的那些东西，价值在哪里？”

　　沈全周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你亮出来的，不只是实力。”

　　“是态度。”

　　“你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没本事，我只是不想跟你们玩。一旦我想玩，你们都不是对手。”

　　沈全周笑了笑。

　　“苏小姐很聪明。”

　　“彼此彼此。”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

　　苏晚熄了火，转过身，正对着沈全周。

　　“沈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从后座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

　　“你的投资记录，我看过了。”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交割单——沈全周过去三个月的每一笔交易记录。

　　“从七月十五号建仓园林龙头，到八月初布局基建板块，到八月中旬潜伏消费电子，再到九月连续止盈加仓——”

　　苏晚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每一笔，都踩在行情启动的前面。”

　　“不是一天，不是一周，是连续的、系统的、几乎完美的节奏把握。”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全周。

　　“这不叫运气。”

　　“这叫——有人提前看了剧本。”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全周看着苏晚，眼神平静。

　　他知道苏晚在试探他。

　　前世苏晚能在二十九岁掌管百亿资金，靠的不只是家世和学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光和判断力。这种人，天生对“不寻常”有着敏锐的嗅觉。

　　而他这三个月的操作，在苏晚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苏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晚合上文件夹，“我不关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关心的是——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沈全周沉默了。

　　苏晚继续说：“我有资金，有渠道，有行业资源。我现在正在筹备一只私募基金，缺一个能看准方向的人。”

　　“你缺的东西，我都有。”

　　“我缺的东西，”沈全周慢慢地说，“你也想知道。”

　　“不是。”苏晚摇头，“你的秘密是你的。我不追问。”

　　“我只要结果。”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全周。

　　“这是我的合作方案。你拿回去看看，想好了再联系我。”

　　沈全周接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瀚海投资合伙人苏晚”，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苏小姐，”沈全周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怕我看不准？”

　　“怕。”苏晚坦然承认，“但我更怕错过。”

　　“错过什么？”

　　“错过一个，”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比我还聪明的人。”

　　沈全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苏小姐，你挺有意思的。”

　　“彼此彼此，沈先生。”

　　苏晚重新发动车子。

　　“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全周推开车门，“我自己打车。”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保时捷的尾灯渐渐远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全周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若有所思。

　　苏晚。

　　前世他只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岁了，月薪七千八，连基金的门槛都够不上。苏晚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这个“另一个世界的人”，主动找上了门。

　　她要合作。

　　她甚至不追问他的秘密，只要结果。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危险。

　　因为她太冷静了。

　　冷静到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沈全周把名片放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滨江花园。”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沈全周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周凯被打了脸，林薇后悔了，苏晚找上门了。

　　三个月的布局，终于开始起效。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凯不会善罢甘休，林薇也不会真的放手，而苏晚的合作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棋局。

　　2010年，九月。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沈全周拿起手机一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沈先生，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是我的分析报告。”

　　“关于你接下来的布局方向。”

　　“你可以不信我，但建议你看看。”

　　沈全周皱了皱眉，打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是一张手写的分析图。

　　上面画着几个箭头，指向几个板块——

　　稀有金属。

　　新能源汽车。

　　5G通信。

　　时间节点：2010年底到2011年初。

　　沈全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女人。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带着十年的记忆重生回来。

　　那苏晚呢？

　　她是怎么提前判断出这些方向的？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沈全周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苏晚。

　　瀚海投资。

　　2010年底的稀有金属行情。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