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合伙人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沈全周和苏晚签了合同。
地点在一家商务中心的共享会议室,租金两百块一小时。桌上摆着两杯美式,一叠文件,一支签字笔。
苏晚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裁纸刀——干净、锋利、不废话。
“瀚海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她把合同推过来,“注册资本五百万。我出两百万,你出五十万,剩下的三百万我从外面募集。利润分成我六你四。”
沈全周看了一眼分成比例。
四成。
比五五少了一成,但比他预期的高。苏晚出的是真金白银和渠道资源,他出的是“判断力”——一种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认可的、无法量化的资产。
“行。”
沈全周拿起笔,签了。
苏晚看着他签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都不讨价还价?”
“有什么好还的。”沈全周放下笔,“我要的是平台,不是比例。你给我一成我也签。”
“一成就不必了。”苏晚收起合同,“一成的合伙人不会把命押在这上面。四成——刚好够你全力以赴。”
沈全周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句都在算,但算的不是利益,是分寸。
签完字,两个人没走,对着笔记本电脑开了第一次投委会。
苏晚打开一份Excel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投资方向、预期收益、风险评级。
“我的方案是分散配置,”她指着表格,“五百万的盘子,至少覆盖五个行业方向。单一行业不超过总仓位的20%,单一个股不超过8%。”
沈全周皱了皱眉。
“太分散了。”
“分散是风控的基本原则。”
“分散也是平庸的基本原则。”沈全周靠在椅背上,“五百万的盘子,撒到五个行业,每个一百万,每个行业买三到四只——最后一算,最好的票赚30%,最差的亏10%,拉平了也就15%的收益。这跟买指数基金有什么区别?”
苏晚没说话,等他继续。
“2010年下半年的机会非常集中,”沈全周的声音压低了,“移动产业链——芯片、屏幕、电池、代工,这些方向下半年会有一波系统性行情。消费升级——中高端白酒、家电龙头,春节前也有一波确定性很高的行情。把钱集中到这两个方向,收益能做到分散策略的三倍以上。”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沈全周沉默了一秒。
凭什么?凭他活了三十年,看过2011年的年报、复盘过每一轮行情的节奏、知道哪些行业在什么时候爆发。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凭研究。”他换了个说法,“我花了两个月做了产业链调研,从上游原材料到下游终端,每一个环节的供需数据我都看过。移动产业链的临界点快到了——智能手机的渗透率一旦过15%,整个供应链的订单量会指数级增长。”
苏晚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Excel,快速敲了几行字。
“最终方案——”她抬起头,“70%的资金按我的分散策略执行,做稳健底仓。30%按你的集中策略执行,做进攻仓。三个月后复盘,谁的收益高,谁的话语权大。”
沈全周想了三秒。
“成交。”
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苏晚不是那种会被说服的人——她需要看到结果。三个月后,进攻仓跑赢了分散底仓,他自然会有更大的话语权。
而他有信心跑赢。
因为他确实看得比别人远。
投委会开完,已经晚上九点了。
苏晚把电脑合上,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没皱眉——她好像对咖啡的温度完全没有要求。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包。
两个人走出商务中心,在门口站了一下。
十月的夜晚,风已经有了凉意。路灯下,苏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削但笔直。
“苏小姐,”沈全周说,“你为什么从香港回来?”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全周注意到了。他最近对人的微表情越来越敏感——也许是前世被坑多了练出来的本能。
“换个环境。”苏晚的声音很平。
“换个环境,还是被换了环境?”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全周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变了——从“合伙人之间的客套”变成了“你在试探我”。
“沈全周,”她说,“我们的合伙协议里有一条,你的判断来源我不问。同样的,我的过去——”
“我不是问你的过去。”沈全周打断她,“我是问你现在有没有隐患。如果有人从香港追过来找你麻烦,我需要提前知道。”
苏晚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我在香港的那家机构……”她停了一下,“不是我自己想离开的。”
沈全周等着。
但苏晚没有继续说。
“行,”沈全周说,“你不想说就先不说。但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帮手——不只是生意上的——找我。”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谢谢。”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黑色的奥迪A6滑进夜色里,尾灯一闪一闪。
沈全周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拐角。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的备注改了一下——
从“苏小姐”改成“苏晚”。
回到家,沈全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瀚海资本。
他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台跳水边缘,既知道下面是水,也知道跳下去的瞬间会疼。
五百万的盘子,30%的进攻仓,就是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要集中到两个方向——移动产业链和消费升级。
移动产业链他很有把握。2010年底到2011年,智能手机渗透率从10%突破15%,供应链全面爆发,这个趋势他记得很清楚。
但消费升级……
他皱了皱眉。
记忆里,消费板块在2011年初有一波很不错的行情,中高端白酒和家电龙头都涨了不少。但具体的涨幅、持续的时间、拐点在哪——他记不清了。
越远的记忆越模糊。
这是先知的代价。
沈全周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进攻仓:移动产业链60%+消费升级40%
备忘:消费方向需做补充调研,不能全靠记忆
写完,他关灯躺下。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沈全周闭上眼。
明天,瀚海资本正式运转。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他也知道——合伙人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风险。苏晚的钱、外部投资人的钱、还有苏晚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这些绳索绑在一起,能把他托起来,也能把他拽下去。
关键看操盘的人。
沈全周翻了个身,把手垫在脑袋下面。
这辈子,老子不将就。
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