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人的刻板印象中,公子扶苏,就是个儒弱、温善,且认死理的倒霉蛋。
被始皇帝看似惩戒,实则磨砺性质的‘发配’上郡,结果以为这是被皇父疏远,闷闷不乐;
及始皇帝驾崩沙丘,赵高、李斯更是仅凭一纸漏洞百出的矫诏,就让公子扶苏乖乖授首。
——历史上,那封矫诏送至上郡时,同样被离奇赐死的蒙恬,不是没提醒过公子扶苏。
但最终,公子扶苏却无视那封矫诏上的万千破绽,只丢下一句:父亲都要儿子死了,儿子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而后便拔剑自刎了……
这,几乎就是后世人,对公子扶苏的全部印象。
但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一点是:公子扶苏,是死在而立之年。
换而言之,如今这个位面的二世皇帝扶苏,也同样是一名年过而立,正值壮年——甚至已经过了壮年的皇帝。
在这个人均寿命二十出头,贵族寿命也不过三十来岁的时代,一位年过三十的帝王,也绝对算不上年轻。
尤其大秦,有好几个‘前车之鉴’。
——扶苏的太祖:昭襄王嬴稷活的倒是够久,足足活了74岁;
但扶苏的曾祖:孝文王嬴柱,却只活了52岁,更是只做了区区三天的秦王。
到扶苏的祖父:庄襄王嬴异人,寿命进一步缩短到了34岁,也是只做了两年秦王便薨故。
尸骨未寒的始皇嬴政,也不过是比父亲多活了十几年,却也没活过祖父,驾崩于49岁的年纪。
考虑到这些‘先例’,往好听了说,扶苏有机会朝太祖父昭襄王看齐,活他个七十来岁,还有四十多年寿数;
可往难听了说,扶苏也未必就不会如祖父庄襄王那般,只活到三十出头的年纪。
——现在,扶苏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
还真说不定哪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要让大秦,在始皇帝驾崩短短数年后,再次面临二世皇帝的驾崩。
这也同样是有先例的。
——自昭襄王,到孝文王,再到庄襄王,以及最后的秦王政;
秦王之位传四代人,中间仅仅只过了四年时间而已。
如果当年之事重来一遍,那就是:今年,始皇帝驾崩,二世扶苏即立;
明年扶苏驾崩,三世即立;
后年,三世驾崩,四世皇帝即立……
作为穿越者,扶苏当然自信,自己能通过饮食、作息等层面的自律,来最大限度延长寿命。
不说七八十——好歹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活个‘半百之年’,以扶苏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总还是不在话下的。
只是自信归自信,真要说打包票,扶苏其实也说不准。
尤其大秦,才刚经历一位满口‘朕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皇帝,于出巡途中骤然驾崩,险些酿成大祸的惊险。
如果扶苏也来一句:朕身体还行,应该还能活多少多少年,不急着立太子?
那大家伙可就要自动脑补出‘沙丘之变2.0’了。
所以立太子一事,扶苏是肯定不打算拖的。
——哪怕扶苏自己不急着确立继承人,也必须得拿出这么个姿态出来,好让朝堂内外安心。
好让朝堂内外确信:始皇帝不立后、不立储,又骤然驾崩于外,导致宗庙社稷险些生变的旧事,必不可能在扶苏这一朝再发生一次。
既然必须这么做,扶苏自也不扭捏,直接将想法摆上台面。
果不其然。
在扶苏刚透露出画风的当下,殿内众重臣,便无一例外流露出欣慰之色。
“臣尝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又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陛下未雨绸缪,早立皇嗣以固国本,此乃宗庙、社稷之幸。”
“臣,谨为天下贺……”
冯去疾的反应,无疑非常符合丞相——尤其是百官之首:右丞相的立场。
甭管立谁为太子,只要立了就好。
而且是越早越好。
冯去疾都这么说了,其余众人的反应,自然也就大差不差了。
——扶苏才刚继承皇位,屁股底下的御榻都还没坐热,这个档口,显然没人会动‘未雨绸缪’,提前押宝储君太子的念头。
但与冯去疾的想法如出一辙:立太子,尤其是早立太子,总归是好事……
“咳,咳咳……”
“陛下,是要亲颁诏谕,以册封储君太子?”
“亦或假太后懿旨……”
正当众人各做老怀大慰态,纷纷为扶苏的果决表示赞赏时,嗅觉向来敏锐的李斯,冷不丁发出如是一问。
待众人齐齐一愣,又意味深长道:“遵祖制,先王传位新君,需以王诏立嗣。”
“而储君太子,却需由太后颁懿诏册立,以彰恭孝亲长之德。”
“然,自华阳宫变以降,庄襄王立始皇帝,便未再以太后懿旨行之。”
“始皇帝,更一生不曾立后——所忧、所虑,未必就不是日后,恐太后、外戚乱权……”
原先,扶苏主动提起早立太子,殿内众人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李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点,大家伙这才恍然大悟。
——扶苏,哪里是就‘要不要立储君太子’这一问题,向大家伙征询意见?
说白了,册立储君太子这事儿,只要扶苏想,那就没人拦得住;
反之,只要扶苏不想,那也是谁也劝不了,更劝不动。
始皇帝不就是?
长公子扶苏这都三十来岁了,朝堂内外不说是劝了三十年,也起码劝了有二十来年。
扶苏过十岁,朝臣百官劝彼时的秦王政:王上十二岁时,便已经做了秦王;
如今长公子年过十岁,总该做太子啦……
扶苏十六、七,百官公卿再劝始皇帝:六国灭啦,陛下也已是始皇帝,总该立‘始太子’啦……
再过几年,扶苏及冠,百官再劝;
又过几年,扶苏娶妻生子,百官又劝……
劝到最后,便到了始皇帝开始厌恶听到‘死’字,以及任何与‘生死’相关话题的时候。
一开始,始皇帝还怒怼:朕还在找长生不老之道,还能活很多年!
后来更是付诸行动,大手一挥,派徐福寻仙问道,却机缘巧合做了小日子人的祖宗。
从这就不难看出:太子储君这个东西,压根儿就不是朝臣劝不劝的事儿。
全凭君王自觉。
君王想立,便不用劝,拦都拦不住;
君王不立,劝也没用,逼都逼不了。
自然,扶苏想立储君太子,也没必要专门向朝臣征询意见。
——无论是立或不立,还是究竟立谁,都不是朝臣百官能给建议,甚至是敢给建议的。
李斯说的没错。
扶苏问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立太子储君。
而是在问在场众人:由太后懿旨册立储君、册封皇后的传统,要不要动一下?
如果要动,该以怎样的方式去动,才能不让扶苏受到影响?
还有;
与太后、皇后——乃至太子储君高度绑定的外戚,该如何安排?
这,才是扶苏真正想要向众人,征询意见的真正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