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林外,圣驾临营。
已于前几日,因蒙毅‘刺驾’一事而有所察觉、警醒的随驾公卿,终是将惊疑不定的目光,频频投向人群前方的赵高。
——这,什么情况?
别说无事发生!
长公子这都‘打’过来了!
上将军也跟来了!
之所以还没大军压境,想来,也不过是看在‘圣驾’二字,避一个‘冲驾作乱’的嫌。
却也仅限于避嫌。
真要到了顾不上避嫌,非动武不可的地步……
“敢问赵属令。”
“陛下,今安好否?”
终于,人群中,响起一声宛如丧钟的质问,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了赵高身上。
过去几日的诸般异常,蒙毅‘刺驾’一事,再加今日,长公子扶苏引兵而来,抵近圣驾……
种种迹象都表明:始皇帝,出事了。
始皇帝极有可能已陷入昏厥,且病情十分危急。
加之此刻,圣驾又在关东,在故六国之土上,终归是没有秦中安全。
于是,赵高、李斯二人——一个内臣心腹、一个朝中重臣,奉始皇帝之令,暂且瞒住了消息。
并派人快马加鞭,召长公子扶苏前来,主持大局,以应大变……
“若圣驾果真生变,长公子即来,便当由长公子主持大局。”
“赵属令,固然奉了陛下之令,尽拒陛见,以隐圣驾安危。”
“却也不该拒长公子……”
…
“嘶~”
“莫非,赵属令,意欲借机扶立自己的学生:公子胡亥不成?”
人群中,每传出一声质问、议论,赵高的脸色,便应声沉下去一分。
直到那边军精骑去而复返,于临营外再度驻马。
“长公子,再告中车属令赵高。”
“此番前来,乃有边关重大军务,当速速面呈陛下。”
“有劳赵属令,与陛下言明此间利害。”
“日后,长公子自有答谢。”
精骑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嘈杂稍止了一瞬。
只片刻后,又再度传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究竟如何了?”
…
“太医呢?”
…
……
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人,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猜。
或者说是不敢猜。
哪怕龙辇附近,都被那极其反常的咸鱼臭味掩盖,也依旧没有人敢试想:始皇帝,已然驾崩。
人群前方,赵高面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白。
终,还是硬着头皮,对精骑丢下一句‘这便去通传’,而后逃也似的朝龙辇方向小跑而去。
望着赵高的背影,一众随驾臣僚仍众说纷纭,议论不止。
自也就难免有家世显赫些,也胆大些的,同那精骑攀谈起来。
“不知此来,长公子带了多少兵马?”
闻言,那精骑面色一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召见之边关将、校百余,及各带部将、随从十数。”
“另有督建长城之匠、吏数百。”
这显然是扶苏教好了的说法。
——三千人,还都是骑兵;
若没个像样的说法,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么一大股人马,为何会抵近圣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始皇帝召见的,本就不止扶苏、蒙恬二人。
始皇帝关心边关防务,召见边关将领了解情况,再当面勉励、训诫一番,没毛病吧?
刚好又想起来长城,就把相关负责人也一并召了来,敦促一下工程进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上百将官,数百匠、吏,再加上各自的随从、护卫——有个两三千人,也就再合理不过了。
至于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类似这种事,往往并不需要太坚实的佐证。
有个说法,应付得过去就行了。
毕竟‘因召而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在场的人大都心里有数:真实情况,多半是圣驾有变,始皇帝急召长公子前来。
说好听点是掌控局面,说难听点,就是以备不测——随时准备即位。
至于引兵而来的说辞,自然也是为了掩盖‘圣驾有变’这一突发情况。
够应付外人——能应付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就行,无需骗过‘自己人’。
至此,一众随驾公卿,也总算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便也稍平复下情绪,与那边军精骑一同,静静等候起离去的赵高。
殊不知,在龙辇侧后方,距离龙辇只几步之‘遥’的帐内。
赵高、李斯二人,却是面色变幻间,相对无言。
“怎不见公子?”
李斯沉声一问,惹得赵高烦躁的摆摆手:“许是出恭。”
…
“李相以为,若我等假意俯首,使匹夫、孺子抵近圣驾;”
“再以兵士伏于圣驾左右,暴起而……”
“——不可。”
赵高话音未落,李斯便淡淡摇头,否定了赵高的计划可行性。
“事不可为。”
“赵属令,仍看不透局势吗?”
“——事,不可为。”
“大事,休矣。”
温声细语间,李斯的语气中,反倒不见了前几日的慌乱。
像是认了命。
又像是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有把握保全自身。
赵高却是彻底慌了神,只待李斯话落,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
“便这般认命?!”
“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接连两声低呵脱口而出,赵高便已是气血翻涌,双目猩红。
眸中闪过阵阵癫狂之色,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真正的绝望,是明知败局已定、事不可为,最后想要同归于尽,也仍没有半分成功的把握。
此时的赵高,便是这样的心态。
认输?
赵高绝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位长公子手中,再得几十年寿数!
李斯或许有机会。
身为左相,朝堂内外,有的是门生故吏为李斯美言。
哪怕是碍于政治影响——从朝局安稳的角度出发,新君即位、根基未稳的二世皇帝扶苏,都很有可能饶李斯一命。
至少也会假装饶恕,等朝局稳定,再找机会以另外的由头杀李斯,更甚是让李斯‘病重不治’。
但赵高,却不可能有这份荣幸。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绝对没有被新君‘投鼠忌器’的资格和分量。
“莫如,一不做,二不休!”
“拟诏谕,指孺子、匹夫谋逆!”
“只消诏谕发出,郡县兵马勤王护驾,胜败便亦未可知!”
…
“嗯,就这么办!”
“还劳李相,代我拟檄文一封……”
说着说着,赵高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当那道写满癫狂的目光,落在李斯手中、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玺之上时,赵高眼眸中,便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公子胡亥,我已使人拿了。”
便见李斯轻声一语,眸光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传国玉玺,便也由我,代二世皇帝暂持。”
“赵属令,逃吧。”
“逃去天涯海角,隐姓埋名,苟活一生。”
…
“此间事,总该有个说法。”
“——中车属令赵高,密谋不轨,畏罪潜逃。”
“及左相李斯……”
“我大秦的左相,万不能是乱臣贼子啊~”
“便是死,也绝不能死于‘谋逆’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