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全周在一家面馆见到了张磊。

　　不是他选的地方。王铁柱定的——“老张就住这片，楼下有家面馆，早上六点开门，没人。“

　　六点十五。

　　张磊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素面动都没动。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半白，眼窝深陷，手指夹着烟，抖得像筛子。

　　沈全周在他对面坐下。

　　“张哥。“

　　张磊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才认出来：“沈……小沈？你怎么——“

　　“铁柱让你来的？“

　　“嗯。“张磊又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小沈，你找我什么事？我赶时间，赵总让我九点去公司……“

　　“别去。“

　　张磊愣了。

　　沈全周没绕弯子：“张哥，赵德明要让你顶罪。“

　　面馆里油烟味很重，隔壁桌的老头在呼噜呼噜喝汤，完全没人注意这边。

　　张磊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你说什么？“

　　“赵德明的公司被查了，你知道吧？“

　　“知道，赵总说是小事，让我别担心——“

　　“不是小事。“沈全周盯着他的眼睛，“他需要一个人来扛。你管账，公司的财务问题你最清楚，让你来顶是最方便的。“

　　张磊的烟掉在了桌上。

　　“赵总昨天找我谈了，说只要我签一份材料，就给我二十万补偿，还说……还说不会影响我的个人记录……“

　　“签了就是三年。“沈全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前世——不对，我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签了字的，没有一个全身而退的。二十万？三年牢，一年六万多，你值这个价？“

　　张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不签，赵总会——“

　　“张哥。“沈全周打断他，“你妈还在住院吧？“

　　张磊眼圈红了。

　　沈全周见过这种红。前世他在出租屋里被林薇甩的那天晚上，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

　　走投无路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你听我说。“沈全周把声音压得更低，“赵德明现在自身难保，他找你顶罪是最后一搏。你只要不签，他拿你没办法——你又不是公司法人，又不是股东，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替他扛？“

　　“可是那些账……有几笔是我经手的……“

　　“经手和做主是两码事。你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赵德明让你做你就做了，这不叫犯罪，这叫服从安排。但你主动签字认了，那就是认罪。“

　　张磊沉默了。

　　烟在桌上冒着最后的余烬，空气里弥漫着焦油和绝望的混合味道。

　　“小沈，你为什么要帮我？“张磊忽然问，“咱们也不算多熟……“

　　沈全周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因为我以前也是你。别人让签什么就签什么，让扛什么就扛什么。扛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他顿了一下。

　　“张哥，别签。那二十万不要了，我给你想办法。“

　　张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从面馆出来，沈全周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七点，阳光刚照到楼顶，空气里还有点凉意。

　　他刚才答应张磊“想办法“，但具体什么办法，他还没想好。

　　赵德明的问题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他需要证据，需要让赵德明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证据——

　　沈全周忽然停下脚步。

　　他前世在那个公司干了三年。做技术的，经常需要处理各种数据，包括财务系统的数据库维护。赵德明让他帮忙做过几次“系统迁移“，实际上就是让他把旧账从一台服务器搬到另一台。

　　当时他没多想。

　　但现在他记起来了——那些数据里，有几份表格的格式不对。正常财务报表是横向的，那几份却是纵向的，像是为了隐藏什么而重新排列过。

　　赵德明说是“旧系统格式不兼容“，他信了。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格式问题。那是两套账。

　　一套真的，一套假的。

　　沈全周站在路边，心跳加速。

　　如果那些数据还在——如果他在做系统迁移的时候顺手备份过——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两年前注册的网盘账号。

　　登录。

　　文件夹列表展开。

　　“工作备份_2009“。

　　点进去。

　　几个数据库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修改时间：2009年11月14日。

　　沈全周盯着那几个文件名，嘴角慢慢翘起来。

　　备份。

　　他前世就有备份数据的习惯，什么都要存一份。这个习惯让他显得谨小慎微，在公司里没少被赵德明嘲笑——“小沈你就是太胆小了，做大事的人不能这么缩手缩脚。“

　　缩手缩脚？

　　这叫留后手。

　　他没急着下载。2010年的网速下载这些文件要很久，而且他不打算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太容易被追踪。

　　这些东西，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开、分析、确认，然后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不急。

　　让赵德明再蹦跶几天。

　　股市那边，消息比他预想的好。

　　园林龙头在涨停之后继续上攻，第二周又涨了15%。沈全周在三万的基础上加仓了两万——这次他没犹豫，因为方向已经确认了。

　　五万本金，两周做到了七万二。

　　加上手里剩下的流动资金，他现在总资产接近十万。

　　十万。

　　从1200块到十万，他用了两周。

　　沈全周看着账户上的数字，没有太多兴奋。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热身。

　　他开始布局第二条线——基建板块。

　　2010年下半年，四万亿刺激计划的余波还在，基建类企业业绩普遍爆发。他记得几个龙头企业的走势，虽然不如园林板块那么清晰，但大方向没问题。

　　三万建仓基建龙头。剩下四万多，留作流动资金。

　　同时，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研究行业报告和政策动向，和记忆中的信息做交叉验证。确认一个就出手一个，不贪多，不盲动。

　　这叫什么？

　　这叫用先知的眼光做正规的投资。

　　任何人都查不出毛病。

　　第三周的周五下午，沈全周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小沈？“

　　赵德明的声音。

　　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现在是压着火气的客气——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露出牙齿之前还要先摇两下尾巴。

　　“赵总。“沈全周的语气很平。

　　“小沈啊，听说你最近做得不错？“

　　“还行。“

　　“那个……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回来吧，工资翻倍。公司现在正缺人——“

　　“赵总，“沈全周打断他，“你公司的事，听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事？“

　　“被查的事。“

　　更长的沉默。

　　赵德明的呼吸变粗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城市就这么大，赵总。“沈全周没正面回答，“我劝你一句，别拉张磊下水。没用的。“

　　“你——“赵德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全周，你是不是多管闲事？“

　　“不算多管闲事。“沈全周的声音依然平静，“算提醒。“

　　“提醒？“赵德明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被我辞退的废物！没有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赵总。“沈全周等他吼完，才慢慢开口，“你确定要跟我硬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赵德明头上。

　　不是这句话本身有多吓人。是沈全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德明是生意人，嗅觉比狗还灵。他闻到了一种味道——这个曾经的窝囊废，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全周说，“赵总，好自为之。“

　　挂断。

　　沈全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通电话可能激怒了赵德明。但无所谓——赵德明现在自身难保，翻不出什么浪花。而他手里那份备份文件，就是悬在赵德明头上的那把刀。

　　刀还没落下。

　　但赵德明已经感觉到了凉意。

　　沈全周打开电脑，登录网盘，开始下载那些数据库文件。

　　2010年的网速很慢，几个G的文件下了整整三个小时。但沈全周没有着急。他泡了一杯茶——不是美式，是超市买的最便宜的绿茶，三块五一包——坐在电脑前，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路灯亮了。

　　下载完成。

　　沈全周打开文件，开始逐条检查。

　　两套账。一真一假。

　　假的那些，金额和真的对不上，差额全进了赵德明私人关联的账户。时间跨度三年，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总计——

　　沈全周用计算器算了一遍。

　　两百七十多万。

　　2010年，两百七十多万。

　　够判了。

　　沈全周关掉文件，把电脑屏幕合上。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里握着一把刀。

　　这把刀可以交给相关部门，让法律来处理赵德明。也可以先收着，等赵德明做出更蠢的事再打出去。

　　他用哪一个？

　　沈全周想了三秒钟。

　　现在打出去。

　　不是因为他心急。是因为张磊——赵德明今天早上肯定又找张磊了。每拖一天，张磊被威逼利诱的风险就大一天。

　　他不能让张磊出事。

　　沈全周重新打开电脑，把证据文件整理成PDF，附带一份简单的说明——哪些是真账、哪些是假账、差额去了哪里、对应的银行账户和时间节点。

　　不署名。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把文件发到了三个地方：市税务局举报邮箱、市工商局投诉邮箱，以及——

　　一个本地的新闻热线。

　　三个渠道同时发，确保有人接。

　　发完之后，沈全周删掉了发送记录，清空了邮箱，关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快，主人在后面慢悠悠跟着。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贴着“新到冰棍“的手写招牌。

　　2010年的普通夜晚。

　　但赵德明的命运，已经在这个普通夜晚里被改写了。

　　前世的赵德明拖到了10月，最后找了张磊顶罪，自己只判了个缓刑。

　　这辈子的赵德明，7月就完了。

　　而且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扛。

　　沈全周拉上窗帘。

　　明天。

　　明天他还有事要做——股市开盘，基建板块应该会有动作。园林龙头也到了该止盈一部分的时候了。

　　赚钱的事不能停。

　　但今晚，他睡得很踏实。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