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我们庙小，实在容不下二位。”

　　“就一晚。”

　　“对不住，烦请施主问问别家吧。”

　　吱呀

　　庙门闭起。

　　黑袄及身，面容清瘦，背负一席包裹内含倭服的王陆，抬头看着福宁寺三字牌匾，无奈摇了摇头。

　　借宿这活儿，还是他以李致长得太凶为由，强讨来的差事。

　　谁成想两人一路出城，少说问过七八家寺庙，得到的答案却都相仿。

　　再回头，他面上浮起些厉色，话语却分外窝囊。

　　“嘿，小爷还不受这个气了！反正也就剩下十几里路了，要不咱去车站对付一宿？”

　　“不用。”

　　李致与王陆打扮近乎相同，都脱下了扎眼的倭服。

　　唯独他腰间多着个红木葫芦，迈步拧腰间，内里依稀晃荡着水声。

　　夜色初至，山巅落着抹黯淡红光。

　　些许炊烟从福宁寺内刚生，笃笃敲门声又起。

　　内里那小沙弥再露头时，明显有些不耐。

　　可见了身形高壮的李致，他还是下意识缩脖，连话语都软了些。

　　“施主，我们真的不留外人，您别敲门了，我正吃饭呢。”

　　“帮我把这个给你们主持，顺便告诉他，我俩只住一晚，不会惹麻烦的。”

　　“最后一次啊，主持要是不愿意，我可直接吃饭去了。”

　　“好。”

　　见那小沙弥拿着沓钞票离去，王陆有些不满。

　　“有必要这么小心吗，既然要给钱，咱们不如去华严寺，没准还能赶上斋饭。”

　　“对，吃完斋饭就去菜市口挨刀。”

　　“什么意思，你觉得华严寺里有倭人？”

　　李致瞥了王陆一眼，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钱能通神。

　　一句话堵死后者的功夫，内里也传来应许。

　　如那小沙弥所言，福宁寺确实不大，两尊金刚力士都没地儿放，只能落在大门两侧的槽里。

　　主殿供着个失了彩绘，三米出头的骑狮女菩萨，透过两侧廊道便是僧侣屋舍。

　　细看更为惨淡。

　　那菩萨明显受了冤屈，大概还没钱修，手指与脸颊破损处，仅用红布遮丑。

　　王陆倒是不在意。

　　“嚯，云州挺有特色啊，不应该供如来和弥勒吗？”

　　“兴许文殊菩萨在这边更灵呢。”

　　走马观花看过，李致路过大殿时突然停步。

　　抬头看去仙佛垂首，眸中似含真灵。

　　倒不是什么机锋。

　　实在是他有一瞬觉得，这位菩萨眨了眨眼。

　　武师不外求，自然更信直觉。

　　李致站定那刹已虎目横扫，却没发觉丝毫异常。

　　他心头一紧朝前看去，远处依稀传来些光亮，两个僧人正在用膳。

　　上首那僧衣打着些补丁的老主持，正放下吃食朝两人迎来，不过离着还有些距离。

　　“怎么了？”

　　“没事。”

　　错觉？不像。

　　但真要李致说出一二，他也确实没什么头绪。

　　思绪一荡，老主持已在眼前。

　　“两位施主还没吃过吧，要不要一起用饭？”

　　“好啊，吃完饭不会因为庙小，又把我俩赶出去吧？”

　　王陆大咧咧随那老主持前行，似乎对异象全无察觉，还有心阴阳怪气了一句。

　　没想到随口一句，却换来个消息。

　　“换做往常，福宁寺虽说庙小，但香客有求，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只不过今日还有一人来投宿，屋舍实在不够住。

　　我百般无奈之下，才遣念安回绝二位。”

　　“就缺这一间房？”王陆双臂一架，斜眼瞅着四周：“实在不行，我俩去主殿打个地铺，跟文殊菩萨对付一宿也行啊。”

　　“施主慎言！”

　　原本和善的老主持，急忙诵了个佛号。

　　许是压下气性这才继续。

　　“菩萨不可冲撞，那位香客又早有预定，今夜还是我与念安合住，才勉强为二位挤出间房。”

　　“就三间？”

　　“就三间。”

　　李致已经猜到王陆想做什么。

　　果然，后者紧走几步，推开扇不透半点光芒的屋门。

　　屋内昏暗，看不清具体布置，除去燃香外，只依稀能见到些瓦罐。

　　“我俩可是掏过钱的，既然还有这么间屋，要不你和念安来凑付一宿，给我们哥俩腾出两间房？”

　　“那是福宁寺周边百姓，寄哀思之地。”

　　“寄哀思？”

　　老主持说话吞吞吐吐极不爽利，李致索性替他补了一句。

　　“就是放骨灰的地儿。”

　　王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起退后，朝地啐过一口脸先垮，转而又朝屋子合掌胡乱拜过。

　　“各位大人有大量，不知者不罪，莫怪莫怪。”

　　嘟囔声中，两人倒也对付了一顿饭。

　　可惜素斋没什么滋味，更不用谈油水。

　　王陆吃过躺回床上，斜撇着屋中以桩功站定的李致，口中仍有些抱怨。

　　“晦气，今天真晦气，我就说晚上拜山门容易倒霉，你还偏不听。”

　　李致没有回应，依旧双膝压下，架着镇岳桩。

　　吐纳之间，如在车上起桩时同感，只不过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已跨过四肢，正向手脚指尖发散。

　　他有预感，这是最后的关窍。

　　只要冲破指尖微末窍穴，就能将镇岳入门。

　　一线油灯飘忽，窗外夜色黯淡。

　　深秋阴恻恻的天气，哪怕到北地都没好转。

　　王陆不知从哪儿翻出本小人书，看的正起劲。

　　啪

　　一声脆响，他手中瞬息多出枚钢镖，循声欲出之际，才发觉那声音出自李致。

　　【技能：镇岳（入门）】

　　【拳脚击身无痛，磕碰无淤】

　　【少量减免物理伤害，少量抵御精神冲击】

　　【注：减免效果视对手境界而定】

　　“成了？”

　　“嗯，你给我来一拳试试效果。”

　　“这可你说的啊！”王陆兴冲冲起身，抬手那刹脸色又变：“咱先说好，不带事后打击报复的。”

　　“打疼了就难说。”

　　“嘿你这人。”

　　两人插科打诨之际，庙门又响。

　　“您来啦，我师父正等着呢。”

　　依旧是小沙弥念安的稚嫩嗓音传出。

　　不一会儿，空荡大殿便荡起声声脚步。

　　随即一道高大身影路过两人窗前，看灯火映出身形，似乎还带着把禅杖模样的兵刃。

　　“怪不得人不愿意留咱，合着有关系户来了。”

　　说归说，两人谁都没在意。

　　王陆一腿抬起，搭在膝上又翻起漫画。

　　李致已卸去镇岳桩，此刻又起八极小架，继续着今天的功课。

　　但福宁寺居舍太小。

　　哪怕隔壁已尽量压低声音，仍有些飘忽话语传来。

　　看似各做各事的两人，却在听到一个名字后，不约而同对视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