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恶客
指沾清水,桌上多出二字。
山君
王陆没停手,在其后画出个大大的问号。
李致盯着字眼,直到暖意将水字消融,才解下腰间小壶抿过。
如饮醇酒,面色稍涨。
压下腹中汹涌,火光却将他双眸映的晶亮。
深山古刹,虎与人言,这种精怪鬼魅一事,往常只能在书上见到,今天居然能撞个正着。
这趟算来值了。
如果能交手试试斤两,那就更好不过!
两人默然间,屋门又开,那高大身形出了屋,径直朝主殿走去。
秋风扑向窗扉,惹得横竖几根木棍吱呀。
李致略微凝眸,盯着那山君身后,缀着的两道黑影,隐隐露出些怒色。
念安看模样不过十岁,居然也和山精搅和到了一起?
不用想,这必然是老主持做的好事!
这边念头稍转,光头留须的老主持已然走入主殿,但那矮小身影没跟着两人,反倒转弯没了踪迹。
屋内两人耳聪,早循着细微脚步声扭头。
“这是想把咱俩也扯进去?”
王陆腕下寒芒吞吐。
李致瞥了他一眼没开口,只静静看向屋外。
许是念安在门前琢磨了片刻。
两人等了半刻钟,才换来几声屋门轻敲。
大门一开,当先是张温吞笑脸,更远处桌上坐着个虎目含锋,身形高壮的汉子。
还好还好。
不是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香客。
念安松了口气,稚嫩脸庞一扬便对上了王陆。
“两位施主,今晚不管听到什么,请千万别出屋。”
“撒尿也不行吗?”
“不行!”
“不让出去,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
念安回答的分外果决,但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朝内望过一眼。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听不听在你们。”
话音刚落,主殿传来道苍老话语。
“念安,别打扰两位施主休息,赶紧把晚课做了去。”
“哦。”
闷闷应过,小沙弥几个蹦跳回了屋。
屋内又剩李致与王陆二人。
既做好了动手的打算,又没了隔墙耳,王陆说话时也少去三分忌惮。
“要不要掺和一手?”
“没必要。”
“没必要?就怕你不想惹事,人家倒觉得咱碍眼。”
话音未落,王陆已翻回床上,接着看起漫画。
而李致则低头俯身,捡拾起地砖缝隙中的石子。
子时刚至,山门又响。
不同于李致二人,或是山君入内时静悄悄,这次外面倒热闹的紧。
“里面人赶紧滚出来,别让老子动手!”
吵嚷声,砸门声,伴着污言秽语,一股脑砸入了清净小庙。
看架势,来人大有山门不开,就冲杀进来的意思。
王陆闻言扔下书,笑得狭长双眼完全眯作条缝。
“有意思,这是要来一出仙师上门斩妖?”
“谁家仙师是从裤裆里露出来的?”
“这话说的不好,万一人家是真性情呢。”
仙师也好,喝大了的醉鬼狂徒也罢,主殿内依旧静悄悄。
倒是小沙弥念安揉着眼,嘀咕出了门。
许是他得了首肯,庙门吱呀响过,谩骂声伴着山风愈盛。
不多时,念安便被骂哭,那群人也随之涌入。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负着把一米有余的红缨刀,衣衫上还染着些,白日里没拍干净的砖灰。
其后缀着七八个后生,身形都挺高,只是肚里没油显得细长。
“我最后问你一次,庙里新来的家伙在哪?”
“师父不让说。”
“那我问你,师父大还是我大?”
“师父大。”
“嘿,你小子有骨气,我不难为你。”
那武师一挽袖,露出后排几颗发黑烂牙。
“给我搜,如果找到那老秃驴,一并都绑来,我要告诉这小和尚,云州这一亩三分地,就是老子丁三刀最大!”
身后人应和一声轰然散去。
丁三刀朝庙门一倚,瞅着二将鼻孔不屑哼出了声。
“都当神仙了,还挤在个破门栏里,我要是你俩,趁早褪了色拉倒,没准有人发善心,还能给你们塑个金身。”
泥塑不能言语。
他自言自语只讨了个没趣。
两眼咕噜一转,丁三刀接着看向了念安。
“多大了?”
“九岁。”
“还成,等我做完这票,你老实和我走,我留你师父一条命,这买卖怎么样?”
“我不去!”
“那可由不得你。”
话毕,丁三刀拔出背上单刀,视线朝灯火稀疏的城内看去。
说是城,实则山。
云州除中心有块平地,四下群山环绕,不少人干脆将家落在了山上。
福宁寺也不例外。
如今念安一哭,尖锐嗓音在群山荡过几圈,再传回时配上山风,便多出些哀怨幽长。
凄厉哭声听得人颇烦。
来人也已闯入主殿,眼下正趁着烛火晕光翻箱倒柜,兼着嬉笑骂声不断。
“那俩怎么没动静?”
“鬼知道。”
李致在屋里转过两圈,渐渐没了耐心。
“出去看看?”
“我就说你肯定忍不住,还非装成假正经,要家伙不?”
兵刃到底是兵刃。
李致见王陆递来把钢镖,委实不客气接来掖进后腰,阔步与主殿众人撞在了一处。
“找什么呢,要不我帮你们?”
几个流里流气的细长汉子,听到这话也乐了。
“这货就是咱师父要找的人吧?”
“可不嘛,白天倒是挺威风,大咧咧拆了咱的台扭头就走,晚上躲庙里过夜,你说为啥?”
“怕死呗,偷衣服扮倭人,哪条不得挨枪子儿,被咱找上门,也算给他个痛快。”
两人一唱一和,惹出身后哄笑。
直到此刻,丁三刀才拽着念安露面。
后者早已哭哑了嗓,正上气不接下气干噎着,瘦小泛黄的脸上,还存着几道巴掌印。
丁三刀站定,在对面那壮实汉子上多看过两眼,又掂量过自家人手才开口。
“文殊菩萨在上,别说老子难为你,我就听三响,死活不论。”
循着他的指尖看去。
丁三刀赫然指着文殊像下,龇牙咧嘴的石狮!
人身肉长,和石头撞在一处,想弄出动静倒也简单,无非筋断骨折。
王陆已经做好一言不合,李致暴起的准备。
没成想后者却笑了。
“好啊,如果我撞完三次,能不能把念安还回来?”
“记住了,我要听响,你撞上去哪怕磕个头破血流,没动静也不算。”
“念安呢?”
“撞完再说小和尚的事。”
不对啊,就这么几个烂番薯臭鸟蛋,换做往常,李致早冲上去了。
这家伙转性了?
王陆愣愣扭头,稍一恍神便猜到答案。
如此隐忍,自然是为了防备,凭空消失的两人。
所以…
山君和那老和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