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年秋，九月十二

　　日五行：平地木

　　宜：进人口

　　十一天光景，历经三次盘查，李致与王陆两人终至云州。

　　远望四周，云遮雾绕的温婉群山，已变为料峭陡崖，天空再不见碧蓝，反蒙了一层沙。

　　呼吸间满是干涩，往来人群皆黑衣遮身，或提起衣领或抬手护着口鼻，似乎早已对周遭麻木。

　　沉滞、粗粝，加之沉甸甸仿佛压在人心头的肃杀，便是李致对这座北地重镇，不多的印象。

　　不知是运力紧张，还是出站口太过逼仄，负责疏通人群的两个伪军，正扯着嗓子呼喝。

　　“排队，出门时候都他妈给我排队！”

　　赖着两身笔挺军服，李致走过时，倒是迎来些问好。

　　他瞥去一眼，停步伸出了手掌。

　　“爷，您这是？”

　　没有话语，只有沉默中散出的对峙。

　　右侧伪军一拍后脑，赔着笑脸在怀中摸索半晌，摸出把钞票递来。

　　“您看我这脑子，这是我们哥俩孝敬您二位的。”

　　手掌收回又出，直到将另一人身上钞票也带走，那道冷硬面容才阔步离去。

　　原地只剩两个伪军，如丢了香蕉的猴子，垂首佝背满脸丧气。

　　离了阴暗站台，街上倒是泛起些生气。

　　四下吆喝的店家旗帜招展，街上时而还能见到几个点杆儿，偶有肉食香气飘来，惹得人馋虫微动。

　　“这边的生活倒是不错。”

　　“压得久了，总得给人点儿盼头。”

　　李致到底来不及修成镇岳，心情随之稍差。

　　他回过王陆便看向路边，被人围成一圈的点杆儿。

　　后者已先行凑去，吓得人群急忙散开。

　　李致买过份地图稍稍一想，索性也跟了过去。

　　两个倭人装扮走入，有人匆忙退去，更有那胆大的愈发激动。

　　不一会儿，人群再度拢作一团。

　　内里武师喊的热闹，环胸还绕着圈铁丝，发力之下皮肉鼓起，居然硬生生撑断了铁丝！

　　“好！”

　　掌声与铜板坠地声齐响，隐约还夹杂着闲聊。

　　“横练？”

　　“未必，北边重武，尖挂子再遇上难事，来钱的法子也多，没道理干这行。”

　　所谓尖挂子，与其他街头撂地的武师稍有不同。

　　前者多带着真功夫，只不过碍于兜里紧迫，不得不卖艺求生，如胸断铁丝这类，便是尖挂子的绝活儿。

　　如果李致没有从两个伪军身上弄到钱，说不准也要考虑这行。

　　但世道毕竟不一样了。

　　就算真有能耐，又有几个人敢做这么扎眼的行当？

　　“再看看吧。”

　　李致并没有急着反驳王陆，只如众人双手朝袖中一拢，继续看起热闹。

　　这边动作刚停，还在朝众人拱手，那边两个小徒弟，又喘着粗气抬来块儿人高青砖。

　　崩断铁丝的武师毫无惧色，拍过胸脯便躺在张条凳上。

　　肉眼可见的分量压下，惹得李致眼神一动。

　　真家伙？

　　他在车上的日子，无时无刻不在修习镇岳。

　　可火车狭窄又耳目众多，除了锤炼呼吸外，桩功却落下不少。

　　难得见到个练硬气功的，李致也来了兴致。

　　袖口朝上一挽，他大步排开人群，浑不顾几个徒弟讶异眼神，抬手便夺过了锤。

　　碍于倭军的皮儿，众人没敢吱声。

　　见李致真想尝试，那躺在青砖下的武师，却吞了口吐沫。

　　“军爷，你可瞄准了砸。”

　　没有回应，虬结小臂青筋暴起，单锤高扬又落，青砖应声开裂的同时，那武师也捂着肚子滚下了条凳。

　　四下响起一片惊呼，李致却眉头微皱。

　　“假砖？”

　　他拾起块断裂青砖看去，其外形如随处可见的砖墙，上手分量也相差无几。

　　唯独看向内里，才能发觉两侧砖石已被掏空，当中填着些不知名物什。

　　入手一探，碎末掉出，约摸着是些石膏一流。

　　李致没再言语，意兴阑珊扔下假砖，又抽出两张钞票塞去，转身退出了人群。

　　“师父。”

　　“师父！”

　　闹剧结束，围观人群散去大半，仅有几个徒弟靠来。

　　被砸了饭碗的武师，先招呼徒弟捡起钱，又扭头恨恨看过那道壮实背影，虽不敢派人拦路，还是召来徒弟嘱咐起什么。

　　“可是师父，他们是倭人。”

　　“怕个球，管他庆人倭人，你们赶紧着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哪儿，我这就去求那位出手。”

　　“借道，借道，削面来喽！”

　　火车上没什么吃食，哪怕倭人配餐，也只能热些罐头饱腹。

　　一路走来，肚里油腻腻的滋味着实够折磨。

　　李致不知道，也懒得理那些破事，更无所谓会不会被报复。

　　眼下消停吃碗面，比什么都重要。

　　“咱晚上住哪儿？”

　　相处日久，两人聊天也随便许多。

　　王陆吸溜吞下一截面，额头随之开始冒汗。

　　桌上没水，倒是有些盐粒儿，辣椒面，醋瓶作调剂。

　　他拎起醋壶刚准备倒，鼻尖突然一动。

　　“嚯，真够冲的。”

　　“给我吧。”

　　王陆眼睁睁看着李致拿去醋壶。

　　盖一开，径直倒了小半瓶。

　　筷头夹起根面条尝过，后者尤不满意，差些将醋瓶倒光。

　　似乎，已经不需要考虑李致的籍贯了。

　　“不儿，你们并州人都拿醋当卤子？”

　　“调味而已，另外，我打算出城找个地方落脚。”

　　“咱兜里有钱，没必要这么难为自己吧？”

　　“不是难为自己，你看。”

　　地图上详细标注的区域极少，好在总有副线路图。

　　两人想前往关外，只能继续去北郊乘车。

　　而云州向北，哪怕在这份隐去许多内容的地图上，都布满了寺庙！

　　“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摸黑拜山头？”

　　王陆清瘦面容一甩。

　　“不成，这玩意儿不吉利。”

　　“你站在庙里，背后顶着佛祖菩萨的举身光，什么鬼敢找过来？”

　　“万一呢。”

　　听到这话，李致留了个心眼。

　　“依着你的意思，衍界439不止有国术、妖仙和各种神通术法，还有鬼？”

　　“我可没说。”

　　纵然王陆不承认，李致心头也猜出个大概。

　　只是有了答案，他心底愈沉。

　　鬼，飘忽无形，仿佛与人不在同一空间。

　　人身双拳碰不到摸不着，真遇上了怎么办？

　　片刻思索换来双目骤亮，李致再抬头时甚至隐隐带笑。

　　自己的选择绝没有错！

　　他甚至有些期待。

　　如果自己将镇岳这项技能，修至宫廷武学杂记中所记载的，身如炬、退百鬼诸邪，又是怎么个退法？

　　会是拳脚驱邪吗？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