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翻身下马。
缰绳丢给身后差役,他一个人朝那堵人墙走过去。
百十号乡民堵死了进村的路。没人拿家伙,没人喊口号,就那么杵着,一张张被日头晒黑、被风吹裂的脸,板得跟石头一样。
录事早就缩到后头去了。丈量队的差役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马周走到人墙跟前五步远,停了。
最前面那个老汉头发花白,短褐上打了四五块补丁,膝盖上还沾着干泥。刚才蹲在地上,这会儿慢慢站起来,腰没直利索。
“这位官爷。”
嗓子沙得厉害,跟嗓子眼里塞了砂子一样。
“俺们都是种地的,不懂啥大道理。就问一句——俺们脚底下这地,还是不是俺们的了?”
他身后,嗡地一声,几十个人跟着站起来。
“听说新来的县令要把地都收回去……”
“还要加税!一亩多收三成!”
“交不出来就抓人!”
马周没动。他等那些声音散了,散干净了,才开口。
“老丈,这话谁跟你说的?”
老汉嘴动了动,没接上。
“是乡正说的?里长说的?还是你们庄子上的管事说的?”
人群里没人吭声,但有些人已经开始不自在地挪动脚步,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马周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跟你们说我要收地加税,那他们自己家占了多少地,交了几文钱的税,这些……他们跟你们说了没有?”
人群里起了骚动,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叫马周。博州茌平人。也是在地里刨食的,一辈子没攒下几亩像样的好田。”
人群的敌意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
马周拍了拍身上绿袍,上头已经沾了一路的土。
“我来万年县,不是收地的。我是来量地的。谁家的地,就是谁家的,一分一毫写进县衙册子里。以后谁也抢不走,赖不掉。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这就是朝廷的法度。”
他的声音压下来,但传得很远。
“可要是有人占了你们的地,吃了你们的粮,还反过来编瞎话吓唬你们,那我马周就是来找这帮人算账的。”
老汉盯着他看了半天。
“官爷,你……你说得好听。可官字两张口,要是量完了,税真的加了呢?”
这是大部分人心里的疑虑。
“你来县衙找我。”马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当着万年县所有父老乡亲的面,我要是多收了一文不该交的钱,我这顶帽子,自己摘。”
说完他转了身,不再看任何人。
风吹过晒谷场,扬起一阵干土。
马周没回头。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向那条被堵死的村路尽头。
很长一段沉默。
人群最后面,一个年轻汉子抱着孩子。孩子小,腿上生了疮,用脏布条缠着。汉子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马周的背影。
他侧了侧身子,让出半个人的宽度。
旁边一个老妇犹豫了一下,也挪了半步。
那堵墙,从最薄弱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丈量队进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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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焦糊味还没散干净。东库那片废墟用草席盖着,黑乎乎一摊,风一吹掀起来,露出底下烧酥的断梁。
马周进了后衙书房,脱外袍,卷袖子,坐下。
面前,摊着三本账。
县衙残存的赋税流水。西市粮铺的交易底账。李闲让人送来的互市监过境清单。
这些人烧了田册,以为死无对证。
账是一个整体。抽掉一本,其他本里照样能把窟窿算出来。马周这些日子就在干这件事。
“崔县丞,过来。”
崔为从门口挪进来,两条腿打颤。
马周翻开赋税账,指尖划到一行数字上。
“贞观四年秋,渭南乡上缴秋税,折粟米一千二百石。按租庸调的税率倒推,应税田亩约八百亩。”
他把手指移到户籍册上。
“可渭南乡在册丁男五十户,授田两千五百亩。上税的田,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那一千七百亩地的税,去哪了?”
崔为擦汗:“可能是……灾年减产……”
马周把第二本账推到他面前。
“西市崔记粮铺的入库账。贞观四年秋,有三批粮食从泾阳方向运进来,总计两千石出头。出货庄子写的是'渭南乡南原庄'。”
他抬头。
“减产的地,哪来的两千石粮?”
崔为的嘴张了,合不上了。
“田册毁了,我从税收里倒推。税收对不上,我从粮铺流水里查。流水也做了手脚,我还有互市监的过境记录。”
马周一巴掌拍在桌上,三本账跟着弹了一下。
“钱粮只要还在流,就有痕迹。一条线断了还有下一条。你们把东库烧了,烧得好,正好省得我一本一本地翻。现在我只看这三本,反而更清楚了。”
崔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崔县丞——”马周没看他,低头继续翻账,“你今晚别走了。明天还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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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多日,书房的灯没灭过。
一张网从纸面上浮了出来。
乡正隐匿户口。里长篡改田界。胥吏涂改档案。侵占的田产收益经粮铺、布庄、钱肆层层转手,最后流进长安城里几个大姓的库房。
崔、王、郑。
他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手指不禁捏紧了笔杆,半晌,他松开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重新落笔。一笔一画,比方才更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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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深夜。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盖住了另一个声音。
但马周听见了。
瓦片。屋顶上,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他没动,吹灭了灯。油布早就备在手边,捂住口鼻。
一截竹管从窗纸上捅进来,一股迷烟喷了满屋。
黑暗中,他只能听。
又过了一阵子,房门被从外面撬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奔书案,翻文书,拉抽屉,摸书架,速度不快,但很有章法,是受过训练的人。
前前后后翻了小半刻钟,应是什么都没找着,黑影又悄然退了出去。
马周重新点灯。
从他决定接手万年县这个烂摊子的第一天起,李闲就提醒过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一份能掀桌子的底牌。”
他一直以为,那把火就是对方的最后手段。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无耻和疯狂。
退无可退。
那就拱到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