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西侧的旧工坊。
工坊腾空了,铁砧、磨石、料架统统搬到院子里,腾出一片足够容纳下百号人的空地。
李闲让人在空地正中央搭了三张长案,案上堆着量绳、曲尺、铁料、木料、麻绳,还有几套零散的铜件和铁件。
墙根底下另摆了一排矮凳,庞老匠人带着三个少府监退下来的老师傅坐那儿。
说是考官,不如说是镇场子。李闲特意请了少府监一位少监打过的招呼,不然这几个人没一个敢来。
庞大匠穿了件干净褂子,难得把胡子梳理过。
陈宫抱着花名册进来,脸色古怪。
“多少?”
“三百一十七。”
李闲微微一怔。他原以为能来个七八十人就不错了。
毕竟告示上写得清楚,匠籍、军籍、民籍均可,但得过三关考核。长安城里的匠人大多被少府监和各地官坊拴着,能脱身来报名的,按理说不会太多。
三百多人,近乎一坊之数。
他接过名册翻了翻。
匠籍占了六成,这是意料之中的。军籍约两成,多是伤退或老退的府兵子弟。
剩下的是民籍散户,里头什么人都有,卖布的、杀猪的、箍桶的,烧窑的,甚至有读过书的庶族子弟。
三百多号人挤在旧工坊里,嗡嗡一片。
老匠人穿短褐,年轻后生着麻布短打,军户子弟穿洗得发白的旧戎衣。
角落里还站着几个襕衫的,手嫩,脸白,跟周围那些粗手大脚的汉子格格不入。
孔惠元就站在长衫堆里。
十一岁的少年穿了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是全场年纪最小的。
旁边一个络腮胡的铁匠瞅了他半天,挨过来问:“小兄弟,你爹是干什么的?”
“家父在国子监任职。”
络腮胡上下打量他一遍:“哟,读书人家的。跑这儿来干啥?”
孔惠元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我祖父刚跟这儿的主事在朝堂上吵了一架,我觉得对面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偷偷跑来了”。
“学手艺。”他说。
络腮胡乐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好小子,有出息!”
……
笔试。
算术题不难,但刁钻。不考九九乘法,不考鸡兔同笼,考的全是实打实的活儿。
第一题:工坊正堂有八根立柱,间距不等。用量绳实地丈量每根柱子的间距,算出总跨度,再根据给定的木料承重系数,推算正堂屋顶能承受多少石的积雪。
第二题:一条渠,上游宽三尺,下游宽五尺,长八十丈,深浅不一。给了五个测量点的深度数据,算总蓄水量。
第三题:画图。在木板上画出一个能让水从低处流向高处的装置草图,标注尺寸。不要求精确,但得说清楚原理。
三百多人拿到题,当场走了四十多个。
不是不会,是看不懂题。有几个连“承重系数”四个字都不认识,摇摇头,走了。没人嘲笑,走的人自己也不觉得丢脸。告示上说了,考不过就走,走了还是好匠人,只是不适合这儿。
孔惠元趴在案上,笔走得飞快。
第一题,他量完柱距,在纸上列了个算式,三下五除二就出了结果。旁边几个老匠人还在掰手指头,他已经开始算第二题了。
蓄水量。梯形截面,变深度,分段积分。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积分这个词。但《九章算术》里的刍甍术本质上就是在做同样的事。他用刍甍术的思路拆成五段分别计算,加总,最后得出一个数。
第三题更不在话下。筒车。他在书上见过原理图,照着默画下来,标了尺寸,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若渠流不够急,可在上游筑小堰提高水位。”
全场第一个交卷。
庞大匠从矮凳上探过头来瞄了一眼,点了点头。小子算学功底扎实,这没话说。
但第二关就好看了。
实操环节。
案上摆着一堆东西:两根木棍、三个铜环、一截铁轴、几颗木销、一段麻绳、一块三角形的薄铁片。
要求:一炷香之内,用这些零件组装出一个“能转”的装置。
老匠人们上手就来。三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有人搭了个简易绞盘,有人拼了个纺锤形的陀螺,有人干脆把铁轴插在木棍上做了个旋转支架。粗糙,但能转。
孔惠元傻了。
他拿起那根木棍,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铜环,往木棍上套,套不进去。铁轴比他的小指还粗,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他知道原理。杠杆、轴承、传动,书上全讲过。
但他从来没摸过铁料。
铜环的内径比铁轴的外径大了一圈,直接套上去会晃。怎么固定?书上没写。
他蹲在案前,额头冒汗。
旁边的络腮胡,就是先前拍他肩膀那个,已经利落地拼完了一架小型绞盘,转得呼呼响。铁匠回头瞥了他一眼,看见这小子两只白净的手攥着铜环,一脸茫然。
“嘿。”络腮胡压低嗓门,“铜环内圈缠两道麻绳,再塞进去。”
孔惠元一愣,抬头看他。
络腮胡已经扭回去了,假装在调试自己的绞盘。
孔惠元低头,从案上扯了一截麻绳,绕着铁轴缠了两圈,再把铜环套上去。紧了。不晃了。
他咬着嘴唇把剩下的零件一样样拼上去。木棍做支架,三角铁片做底座稳定重心,第二个铜环做轴承——又松了。他又扯了一截麻绳缠。手指磨得通红。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装置勉强立住了。用手一拨,铁轴带着木棍转了三圈,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丑。特别丑。跟旁边那些老匠人做的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拿蚯蚓去比蛟龙。
但它转了。
庞大匠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孔惠元通红的手指。
庞大匠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走了。
第三关,面试。
李闲坐在案后,考生一个一个进来。
问题只有一句:“你觉得这世上最需要改进的一样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改?”
大多数人的回答中规中矩。
犁。磨。纺车。水车……说得都对,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但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轮到孔惠元时,推门进来,少年背脊挺得笔直。方才实操时的狼狈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读书人的自信。
“回署令,学生以为,是秤。”
“秤?”李闲有些意外。
“是。如今我大唐各地的秤并不统一,官秤、市秤、私秤,标准各异。同样一斤东西,长安称出来和洛阳称出来差半两。若能定一个天下通用的标准秤,统一度量。那么,天下商贸往来,便能省去大半的纷扰与损耗。”
李闲多看了他两眼。十一岁的孩子,想到的不是具体器物,而是标准化。
这个脑子,看得远,想得深,将来能成大事。
就在他以为今天的惊喜到此为止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人。
一个女孩?
看年纪,顶多十四五岁,头发用一根布条扎成利落的发髻,没有半点女儿家的首饰。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显得身形格外挺拔纤细,腰间,赫然系着一块属于军户的铜牌。
陈宫翻了翻名册,凑到李闲耳边,“郎君,她叫秦小满。军户,其父曾是右武卫的校尉,贞观三年,阵亡于碛口。”
李闲的目光落回女孩身上。
“她的考卷……算术……满分。几何满分。实操环节——”陈宫停了一下,“她拼了个双联齿轮传动装置,庞师傅给了个‘优‘’。”
庞大匠的“优”比他自己的官印还抠门,三百多个人考下来,总共就给了四个“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