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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流言阻路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760 2026-06-01 09:57

  万年县衙东边的天烧红了。

  夜巡差役的喊声撕破整条街:“走水了!东库走水了!”

  铜锣震天。

  睡梦中的差役们惊惶地从各自的铺位上弹起,胡乱套上衣裤,提着木桶、水盆,从四面八方朝火光最盛处涌去。

  到了跟前全傻了眼,干燥的秋夜里,火头蹿得比屋脊还高,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木梁烧得噼啪作响,热浪隔着二十步都烫脸。

  这火,根本不是泼几桶水能救的。

  混乱的人群里,马周一身单衣,趿着鞋从后衙寝房里走了出来。

  他倒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站在院中,任由那炽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来得比想的还快。

  县丞崔为扑到跟前,一张脸被烟熏得黑白分明,嗓子都劈了:“明府!扑不住了!里头的卷宗……怕是全完了!”

  马周把视线从火场移开,落在崔为脸上。

  马周没说话,崔为的声音矮下去半截:“下官……下官是看这火势……”

  “那就看着。”

  马周打断他。

  “调集人手,在外围泼水,切断火路,别让火势蔓延到别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即将坍塌的建筑,“至于东库……烧就烧了吧。”

  崔为愣在原地。

  身后几个主簿、典史也跟着愣了。眼睁睁看着库房烧白地?这可算是县衙的根基所在!这位新来的县令,是疯了不成?

  马周没有理会他们脸上的惊愕,转身便朝着后衙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从吏部临时借调来的书吏正围着十几口沉重的大木箱,一个个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外面的阵仗吓得不轻。

  箱子里,,装的正是他这几日不眠不休,连夜从东库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筛出来的东西——万年县近五年来最要紧的户籍册和赋税流水。

  上任头一天,他就以“核对账目,以备清丈”为名,把这些从东库“借”了出来。

  他早就知道这把火会烧,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耐心比他预估的还要差。

  火烧了一整夜。

  直到天色微明,晨曦刺破了东方的天际,火势才在东库彻底化为一片废墟后,渐渐熄灭。

  差役们垂着脑袋收拾残局。崔为在一旁连连叹气。

  马周蹲在废墟边上。

  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翻了翻,又捻起一撮灰烬搓了搓。指尖上留下油腻的触感。

  桐油。火起四角,烧得均匀。老手。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扫了在场的人一眼。

  “崔县丞,昨夜当值的是谁?最先发现火情的是谁?之前之后,有没有人进出过东库?”

  崔为早有准备,答得又快又顺。天干物燥,更夫巡夜时打了个盹,烛火不慎引燃了旧纸,发现时已晚,虽已尽力抢救,奈何火势太大云云。

  马周等他说完了,点了点头。没在废墟多待。径直回了正堂。

  他在公案后坐下,开始写呈文。

  一封直呈大理寺的报案状。

  “万年县衙东库昨夜遭人纵火,焚毁历年卷宗。经勘查,此非走水,实乃奸党阻挠朝廷清丈田亩、核查户籍之国策,公然毁灭罪证。臣权知万年县令马周,恳请大理寺立案严查,追缉元凶,以彰国法。”

  写完,吹干墨,盖官印,折好,递给心腹书吏。

  “即刻送出。”

  “明府!”崔为变了脸色,冲上来拦,“此事还没查清楚,万一真是意外呢?这么大张旗鼓报上去,惊动圣听,对咱们万年县的考评……”

  马周抬了一下眼皮。

  “崔县丞,本官现在怀疑你跟纵火的人有关联。”

  崔为两条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冤枉!下官绝无……”

  “那就闭嘴。”

  声音不大,但崔为的嘴立刻合上了。

  “从现在起封锁县衙,所有官吏差役,没有本官手令不准出这道门。违令者,同案论处。”

  ……

  博陵崔氏在长安城中的一座幽深宅邸内,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灭。

  崔福跪在堂下,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那马周疯了!直接把纵火案捅到大理寺,说我有人毁灭罪证、对抗国策!”

  他将自己在万年县衙安插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首的太师椅上,崔敦实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沉如水。

  听完了崔福的禀报,他才缓缓将茶杯搁在案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把火烧掉的是纸。烧不掉的,是陛下要清丈的决心。官面上的先手,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王伯安那群废物,连账本都守不住。”

  崔福哆嗦着问:“族叔,那……那怎么办?他已经贴了告示,要重新量地了。”

  “让他量。”

  崔敦实的声调没变过。

  “量不量得下去,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看向崔福。

  “你回泾阳,找几个嘴利的,去万年县各乡各里散消息。”

  “散什么?”

  “就说这个新来的马县令是个酷吏。什么重新丈量,都是幌子。他真正要干的是把老百姓手里的地收回去,再高价卖出来。要加税,一亩多收三成租子。交不出来的,抓进大牢。”

  崔福愣了愣,接上了。

  “官字两张口,他说他的,我们说我们的。”崔敦实放下茶杯,“他有衙门的告示,我有万年县几万张嘴。我倒要看看,一个外来户,架不架得住底下人的唾沫。”

  他摆了摆手。

  “去。让那些佃户怕他,恨他。让他们觉得马周一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民心散了,他三头六臂也扎不住根。”

  崔福领命退出去。

  门合上后,崔敦实独自坐了一阵。茶凉了,没续。

  院墙外,秋虫唧唧。

  ……

  流言比秋风跑得快。

  茶馆里说,酒肆里说,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也在说。

  “新来的县令要加税了。”

  “哪止加税。我二舅家邻居说,他要把地全收了。”

  “听说抓了几个不肯配合的……”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

  恐慌从一个村传到下一个村,从万年县东头传到西头。

  这日一早,马周派出去的丈量队到了渭南乡。

  队伍刚在村口停下,领头的录事还没开口,对面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百十号人。

  没人说话。

  只是堵着路,不让过。

  最前面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他的身后,是他要去登记田契村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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