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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皮货胡同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3008 2026-06-01 09:57

  他从筐底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陈秀兰特意叮嘱他带过来的。

  “啥玩意?”

  “粗盐,艾叶,老姜。”陈实站起来,“我姐前两天让我捎的。她说魏叔家里柴应该是够的,怕你盐不够。”

  老魏盯着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秀兰姐说的?”

  “嗯,她一直惦记你,不过是之前,那种情况,她有心无力。”

  提到陈秀兰,老魏也不吭声了,他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搁到自己脚边。

  陈实把麻袋重新盖在紫貂上,筐口又系了死结。

  走到门口,他回头。

  老魏还坐在火塘边,右腿伸着,左腿曲着,姿势比上回放松了一点。

  “魏叔。”

  “嗯。”

  “那半截,”陈实说,“另外半截呢?”

  过了好一会儿,老魏才说:“……早些年,丢了。”

  陈实没再问。

  老魏指了路,他得抓点紧,外头日头已经起来了,腿脚快点,能赶上去县城的大车。

  从老魏那出来,陈实一路快走,紧赶慢赶,运气还行,他前脚刚到,后脚赶车的老周头吆喝着就来了。

  陈实把皮子装到了一个旧布兜里,往车板边一坐。

  “进城?”有人坐车,老周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去买点东西。”

  “哦。”老周头没多问。

  屯里的人进城,多半是这些事,棉花、红糖、奶粉票啥的。

  车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榆树沟的老太太,说是去看闺女,老太太跟谁都是自来熟,一路上说的都是闺女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一个是公社供销社的会计,揣着个黑皮包,一上车就把帽子拉下来盖脸睡。

  陈实挑了个靠后的角,背靠车帮坐,布兜搁在腿上。

  车一动起来,他眼睛半阖着。

  听了一路老周头和老太太的聊天,基本上了解了她闺女的半拉生长史。

  县城很快也就到了。

  进城的路口立着一个水泥牌坊,上头红漆补过,又掉了,“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还在。

  牌坊底下蹲着两个戴红袖标的,俩人看了一眼大车,都没拦。

  每天都有这种赶大车的进城,基本上都是熟脸。

  老周头跟那俩带袖标的点点头,赶着车进了城。

  陈实在汽车站那条街下了车。

  街上人不算多,但比屯里热闹。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几个老太太抱着搪瓷盆,等开门。

  墙根底下蹲着一溜卖鸡蛋的,鸡蛋搁在棉裤腿做的窝里。

  再往前走,一个剃头挑子摆在墙边,剃头的师傅哈着手,脸上表情厌厌的,应该是一早上都没生意。

  陈实按照老魏的指示,绕进了汽车站后头那条窄街。

  皮货胡同。

  老魏说的简单,胡同也够难找,他先是没找着。

  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没听过这地名。

  后来问到了个拉板车的老头,才给他指了指,往西指了指:“要是皮子货的话,过了那个公厕,再拐。“

  陈实谢了人家,就奔着公厕去了。

  还没走到那个公厕,一股子臊味就顶了上来。

  右边一拐,一条更窄的胡同就出来了。胡同口没挂牌,墙皮掉了大半,靠墙摆着几只破筐。

  进了胡同,气味就变了。

  生皮的腥,硝过皮的酸,胡同里这味像是攒了几十年的,给墙都腌入味了。

  陈实不紧不慢地走着,找老魏口中的那家店。

  门口挂着半块旧鹿皮。鹿皮被风吹得卷了边,颜色发黄发黑,看不出原来啥样,只剩下半块。底下挂的钩子是铁的,锈了。

  跟老魏说的对上了。

  单看这门帘,陈实都以为这店关门了,看了看门口的脚印,新的旧的都有,说明还常有人来。

  他这才掀帘进去。

  一进屋里,比外头暗。

  进门是个小堂屋,靠墙摆着一条长柜,柜面上铺着块旧毡布。

  柜后头坐着一个人,屋里暗沉沉的,看不清多大岁数,只能看到他很瘦,驼着背。

  看到陈实进来,他没抬头,跟睡着了刚醒似的,问了一句,“看啥?”

  “看皮子。”

  “啥皮子?”

  “山上逮的,想让懂的人给瞧瞧。”陈实说。

  老蔫把头抬起来,用鼻孔从帽檐底下扫了陈实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怀里那个鼓出来的布兜。

  “屯里来的?”

  “嗯。”

  “哪个屯?”

  陈实没说话,老蔫也没介意,笑了一下。

  老蔫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桌面上磕了磕,“不想说就不说。屯子里来的,谁还没有个脾气。东西呢?”

  陈实把半截铜烟嘴露出来,搁在柜面上。

  老蔫抬着的头,一下子就放平了。

  他放下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把那半截铜烟嘴拿起来。

  目的倒也明确,直接翻过来,看断口。

  老蔫把铜烟嘴搁回桌上,“东西呢?”

  这回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陈实把布兜放在柜上,一层层揭开。

  紫貂落在那块旧毡布上。

  屋里那点暗光照在毛上,背脊那道银光不那么亮,反倒显得更沉。

  老蔫先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帽檐底下那张脸这才露全,左眼眼皮搭下来一半,是早年伤的,右眼倒亮。

  他从柜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他冲着背脊那道银光吹了一口气。底绒往两边分开,露出绒底。

  老蔫的右眼眯了一下。

  又冲着喉口下头那一抹淡黄吹了一口。底绒又分开。

  他又把皮子翻过来,看肚皮那一面,顺着皮板从头摸到尾,又倒回来摸了一遍。

  然后他撩起底绒一小撮,凑到眼前看。

  最后他直起腰,把老花镜摘下来,揣回兜里。

  “你打的?”

  “嗯。”

  “啥套?”

  “细钢丝套。底下垫的鹿皮绳。”

  老蔫看着他:“谁教你的?”

  陈实不明白他问这问题的意图,没回答。

  老蔫又笑了一下。这回那笑里头有点别的东西,“你叫啥?”

  “陈实。”

  老蔫盯着,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他,点了两下,“陈……”

  “陈满仓是我爹。”陈实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老蔫慢慢地、慢慢地把搭在柜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又把那顶旧棉帽往下压了压,挡住半边脸。

  “你今天来,是你自个儿想来,还是有人指的?”

  陈实想了想,这事也没啥可瞒着的,就如实说了,“老魏指的。”

  那撮稀胡子下头,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老魏那条腿,还能走?”

  “能走。比上回好点。”

  “哦。”

  哦了一声,老蔫没再问别的,重新看那张皮,“成色一等,喉口没破,四爪没蹬伤,底绒密。这两年我柜上没见过这成色的。”

  老蔫报了第一个数。

  陈实心里一喜,比他预估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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