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督,商办。”
四个字,是崔善为给他搭的台子,也是他准备翻过来扣在世家脑门上的盖子。
这套东西在一千三百年后有个名字,叫“特许经营”。
李闲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这份方案还不能急着递上去,得等一个契机。
契机没让他等太久。
长安城里的新闻向来不以京城制置、市井茶肆的常例为限。
崔氏那场几乎宴请了半个朝堂的酒局余温未消,一道来自太极宫的诏书,投入了长安官场这潭看似清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深水。
李世民下诏求言,命京中内外文武百官,各陈时政得失。
这本不算新闻。
诏书年年发,百官年年应,中书省堆叠的奏疏一年比一年厚,里头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薄。
这套流程走了五年,谁都没指望能从里头捞出什么金子来。
直到常何的万言书递上来。
常何,左领军卫中郎将,武德九年玄武门的老班底,跟着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嫡系。打仗是把好手,可若论文墨,朝中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常将军连家信都是找人代写的。
贞观元年他在中书省递过一份军报,字歪歪扭扭,三行里有俩缺笔少划。中书省的舍人们传阅了一遍,当场笑出声来。写了十个字的军报,被人改出了七处错。后来中书省专门给他配了个参军,专门润色军事文书。
就这么一号人,交了一份万余字的条陈上来。
中书省当值的舍人第一个看到时,愣了半天,翻到封面又看了一遍署名,确认没拿错。
他以为有人在开玩笑。
等硬着头皮读完第一条“论互市税率三等九级之制”,嘴不自觉地张开了,再没合上。
“……互市之利,非在关税之多寡,而在人心之向背。税率当分品、分级,以必需品如铁器、食盐行低税,以奢侈品如丝绸、香料行高税,引胡商以利,固边民以心。税收之用,当设专款,五成用于边防军备,三成用于驿路修缮,两成用于抚恤降户,账目清晰,方能取信于民……”
万余字,二十四条建议。
舍人们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读完,因为每隔三五行,就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不可能是常何写的。
从互市税务的分级征收方案,到陇右边防驿站的转运节点优化。
从寒门子弟铨选任用中“实务考核”的可行性论证,到清查各地商号隐户的十二条具体路径,甚至连“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真实流向”这种刁钻到骨子里的损招,都写了进去。
每一条切中时弊。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行文老辣又不失分寸,既有庙堂之上的大局观,又有市井之间的烟火气。
三个舍人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
“常何?”
“常何。”
“那个常何?”
“白纸黑字,盖着他的私印。”
岑文本是怀着好奇审阅这份由当值舍人共同递上来的条陈。
茶刚泡好,龙团碾出的末子在青瓷盏里沉沉浮浮,窗外槐树抽了新芽。他翻开第一页,一口气往下读。
茶凉透了,没注意。
翻到第十一条“论清查影子商号”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因为这条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个路子,这个味儿,他太熟了。
“……世家盘根错节,隐户、匿田,已成国之巨蠹。强攻则国本动摇,怀柔则养痈遗患。臣以为,当清其‘名’,而非伐其‘身’。可令百骑司暗查各家‘影子商号’,其以族中子弟、家奴之名开设,实则为家族私库。只需掌握其账目往来,待其与互市交易时,以‘偷税漏饷’之名拿下,则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纵是清流言官,亦无话可说……”
岑文本在中书省这些年,分拣过上千份奏疏。
年年求言诏下来,百官应付差事的那些话术他闭着眼睛都能背,“臣闻圣王在上,天下归心”开篇,“伏惟陛下益崇节俭,少兴土木”承转,“臣愚昧之见,死罪死罪”收束。
四平八稳,不痛不痒。
他管这类奏疏叫“年例文”,比太医开的安神汤还管用,看三篇准犯困。
可手里这份……
这哪是年例文?
斟酌半晌,他在批签上写下“请陛下亲览。”
……
消息捂不住。但泄出去的,也只是‘常何交了一篇万言书’这件事本身。至于写了什么,当值的几个舍人嘴巴都紧得很,只含含糊糊漏了一句‘比朝中大半文臣写得都好’。
这一句就够了。当天下午,六部官署的茶汤房里,到处都在嘀咕同一个问题。
“听说了吗?常将军上了一篇万言书。”
“拉倒吧,常何认识一万个字吗?”
政事堂里,房玄龄正在翻阅中书省转呈的节略。
翻到常何那份条陈的摘要,执笔的手顿住。
“……驿传之弊,在权责不清,公私不分。臣以为,当立《驿传法》,明定军国急事之优先,余者,可核算成本,准予民间商旅付费'顺风'。如此既不废公,亦可增收,所得钱款尽可用以养护马匹、修缮驿站,则朝廷不出分文,而驿路自强……”
房玄龄将这一条反复看了三遍。手里的朱笔搁下又提起,提起又搁下。他本想在批签上写一个‘妥’字,犹豫了,改成了‘可议’。又犹豫了,把‘可议’划掉。最终什么都没写。
他把摘要递给长孙无忌。有些东西,不该由他先表态。”
“……寒门选官,科举为正途,然考核之法偏于诗文,于实务无益。臣请于吏部增设‘吏科’,凡有志于仕途者,不论出身,皆可报考。考核内容以算学、律法、农桑、水利为主,优者可入各部为吏,三年考评上等即可授官。此乃为国取才,不拘一格……”
长孙无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就是前些时日李闲那小子在太仆寺和户部之间折腾的事?怎么从常何嘴里说出来,竟变得条理分明,还上升到了立法的高度?
他放下茶盏,没出声。
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常何背后,站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