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拉～”

　　窗帘被一把扯到底，只剩桌上的小台灯孤零地亮着。

　　林砚走至镜前，侧过脸，就着那点光亮打量着自己。

　　五官挺周正，没什么毛病，就是右脸颊上那道青痕，略显狰狞。

　　“咯…吱…”

　　缓步走到书桌前，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砚台，墨汁又多了些。

　　“似乎…装满了？”

　　这几天确实不太对劲，之前经常吃的面馆，现在看到却没了食欲，还有喜欢听的音乐等……

　　不知是不是与这个砚台有关系？

　　“墨汁的话…那总得写什么吧，可惜…”

　　嘴里嘟囔着，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小时候学过一阵书法，那老师凶得很，动不动就拍他脑袋，他就溜了。

　　绕了一圈，没曾想又要写字。

　　说完，他便抬起之前握笔的手，碰了下看上去就“不同寻常”的墨汁。

　　冷！

　　一股凉意直往天灵盖钻，他整个人僵了僵。

　　开始起笔！

　　一点墨色顺着指尖渗入到身体里。

　　砚台的倒影中，他的瞳孔被染成墨色，墨色正步步蚕食着眼白。

　　“噗通…噗通…”

　　他闭上眼，感受心跳逐渐与砚台的某种频率重合。

　　起笔！

　　食指缓缓在空中移动，墨汁不受控制的飞溅在周围。

　　林砚脸上逐渐泛红，指尖像被什么顶着，越来越沉。

　　墨汁似乎在抗拒！抗拒被赋予形状。

　　“咯…咯…”

　　勉强抬起头，看向砚台倒影时，墨黑色已吞没大半眼白！只剩眼角处倔强的零星几点白。

　　墨丝在空中悬停，墨香四散开来。

　　“呼…呼…”

　　热气一股股从嘴里往外冒，双脚打开，手肘向下沉，调动出全身劲来。

　　“横！”

　　食指水平滑动，墨丝悬在离地一米五的半空。

　　“竖钩！”

　　更吃力了，竖需直，钩要锐。

　　后背早湿透了，汗水粘在衣服上，动一下就扯着皮肉。

　　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墨黑色快要吞没全部眼白！

　　“给我……成型！”

　　忽然，指尖顺滑了许多，仿佛是墨汁认可了他的“资格”，剩下的几笔格外顺畅。

　　“要有光。”

　　三个字歪扭的悬在空中，笔画表面有东西在微微波动着。

　　“扑通！”

　　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垂下头干呕了两声。

　　林砚手撑着地，抬起头，视线还糊着，看向那三个字。

　　变化也在悄然间出现！

　　“光”的最后一笔，那“弯钩”的尖端，竟浮现了一点

　　“白”！

　　那“白”开始鲸吞墨丝里翻涌的力量，嚼碎，又咽下，再吐出来。

　　吐出来的，是一缕光，一缕从无尽墨暗中诞生出的光芒，也在此刻撕开了房间的昏暗。

　　光打在林砚脸上。

　　暖！

　　林砚左手撑起上半身，抬起仍在颤抖的右手，五指张开，朝向那光的所在。

　　光从指缝中透出，在脸上投下光影交错的条纹，使脸上的青痕也逐渐开始愈合。

　　他试着朝那‘光’握了握。

　　“只手遮天吗？”

　　他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摇了摇头。

　　‘光’

　　动了起来，左冲右撞，毫无规律，犹如鸟入青天，鱼入大海。

　　照到哪儿，那儿就开始变样！

　　墙上的霉斑一块块褪去，地板的水渍逐渐消失，空气中的灰尘通通落了下去。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

　　眼眶中墨色一路退去，直至恢复正常。

　　世界的颜色重新涌回他的眼睛。

　　而那束‘光’呢？

　　它在移动中，光晕一层层往外脱，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林砚缓了好一阵，运起新生的力气，扶着桌腿挪到椅子旁，一屁股坐下。

　　顺手把小台灯移到砚台前，压了压灯罩，让光圈正好照满砚台。

　　之前他只粗扫了几眼，还未如此认真端详过。

　　砚台不大，一只手刚好握住。

　　表面青，中间是墨中带蓝，底部透些紫金色。

　　举至眼前，砚身布满细密纹路，从中心往四周辐射。

　　五指从砚边摸到砚底，触感比之前变了些。

　　林砚赶忙翻转砚台。

　　“底下有字！之前看时没有的。”

　　凹凸间，八个字静静躺在砚底：

　　“以情为墨，以心为砚。”

　　他抚着字迹，仿佛印证了之前所想：

　　“‘情’一字，难道是情绪吗？难怪这几天做什么事都没劲，以情为墨吗？倒是新鲜。”

　　他走回镜前，右手贴上脸颊，食指沿着青痕的轮廓细细描着。

　　刚刚那‘光’照了一会，也没把它彻底抹去！

　　手指触到颧骨下方时，刺痛还在！

　　“我记得…”

　　他低声安慰自己，又是提醒自己。

　　“也是时候了！”

　　……

　　次日。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光线从窗帘缝里硬挤进来。

　　林砚眼皮抬了抬，人没完全醒，身子已经先一步起了床，几步走到书桌前。

　　砚台还在！

　　他闭上眼，昨晚头一次催动砚台的那种战栗感，还残留在指尖上。

　　手不自觉地抚上右脸那道青痕，指腹在上面停了几秒后，便紧紧握拳！

　　昨夜那一通折腾，他也算摸清几分门道：

　　以心神为引子，蘸墨去勾勒，就能化墨为实，说白了，手指到哪儿，墨就跟着到哪儿。

　　简单扒拉了几口，他抄起遮阳帽，出了门。

　　街上热得像蒸笼，人挤人，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们，撑着遮阳伞在街上漫步着。

　　但前方那个路口，画风有点不一样！

　　几个头发染得跟调色盘似的青年，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他们在路口追逐打闹，手上拿着从小贩上抢来的吃食，边啃边笑。

　　为首的名叫鬼面，裸露在外的皮肤纹满了恶鬼，张牙舞爪，腥涎垂下，细看一眼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们堵在路中间，身上仿佛带着斥力，人群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自动分流。

　　林砚摸着下巴，琢磨着怎么把这帮人从大街上弄进没人的地方去。

　　他目光扫了一圈，有了主意。

　　快步穿过人群，一拐弯，钻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巷子里很安静，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竖着耳朵，弓着背，警惕地看着他。

　　林砚掏出砚台，握在掌心。

　　“呼～”

　　深吸一口气，食指探进墨汁，怪了！今天的墨汁用起来格外舒服。

　　“起！”

　　林砚低喝一声，指尖带出一缕墨丝，在空中勾勒着。

　　“雨降！”

　　墨字逐步成型，散发出一缕清淡的墨香。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