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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宴无好宴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851 2026-06-01 09:57

  前半场聊的全是诗文风雅。

  崔善为说起陕州的山水,函谷关的落日,黄河边上的渔歌,引了两句谢灵运的诗。在座有人和诗,有人附议,气氛融洽。

  有个刑部的郎中喝多了两杯,扯起嗓子念了一首自己写的咏梅诗,平仄全乱,韵脚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善为却笑着连声叫好,还让管家取笔墨来,说要誊抄一份带回去“细品”。

  那郎中感动得红了眼眶。

  李闲在旁边嚼着一片冷切的鹿脯,心说好家伙。

  这首诗要让马周听见,怕是能当场吐血。

  但崔善为不在乎诗好不好,他在乎的是这个郎中的心。

  一首破诗换一颗人心。这买卖太划算了。

  酒过三巡。菜换了两道。

  崔善为重新落座主位,擎着酒杯环顾一周,开了口。

  “前日入宫面圣,陛下提及互市之事,龙颜甚悦。善为在陕州时也一直留心此策,颇有感触。”

  厅内安静下来。

  “互市乃国策,崔氏世受皇恩,自当倾力相助。这是不必说的。”

  他先把立场摆正,没有一个字能挑出毛病。

  “然,世间万事,过犹不及。所谓堵不如疏,治水如此,治国亦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民间有民间的路数。”

  崔善为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语调从容。

  “朝廷掌总纲,定方略,如江河之堤岸,不可动摇。而民间商贾,则如堤内之活水,自有其流向。若能官民一体,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则水活而堤固,互市方能如江河般奔流不息,长久不衰。”

  崔善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闲,继续说道。

  “反之,若一味以官压商,以法代市,将民间千万商贾的生路尽数堵死,只留一条官办的独木桥。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水流不畅,久必成一潭死水。届时,非但不能利国,反而会滋生怨怼,徒增纷扰。这,恐怕并非圣人开启互市之本意吧?”

  他说完,将目光温和地投向了角落,直接点名道。

  “李监丞,你一手操持互市,劳苦功高,对此最有体会。老夫方才所言,不知你以为然否?”

  一瞬间,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闲身上。

  李闲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躬身一礼。

  “崔使君说得好,堤岸与活水缺一不可。下官确实也深有体会。据说开市头一天,有个铁勒老人牵了一匹上等好马来换铁釜。按世家商号的旧价,一匹马换三口锅。按互市官价,一匹马换十口。”

  李闲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某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人家当场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回觉得自己的马没有被贱卖。”

  “崔使君方才说得对,官民一体,各取所需。下官斗胆加一句,各取所需的前提,是各取各的,而非一家取尽。下官如今做的,便是奉陛下之命,为这万古商路,夯实堤岸,定下规矩。至于堤内之水如何奔流,那便要仰仗崔使君与诸位这样的国之栋梁,一同引导了。”

  崔善为听后笑了笑,语气变得更轻松。

  “那是自然,陛下是千古圣君,圣人用人,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善为相信,互市的事,朝廷一定会给天下商贾一个公道。”

  说完,举杯。

  满座齐举。

  “崔刺史所言极是!深得治国之要!”

  “官民一体,各取所需,此乃长久之道啊!”

  “不愧是治理过一州之地的能臣,见识果然不凡!”

  李闲端着酒杯,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杯中的酒液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

  宴散之前,崔善为又走到他面前。

  “李监丞。”

  “使君。”

  “听闻互市首日成交颇丰,善为替朝廷高兴。”崔善为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做事有冲劲,这是好的。只是互市毕竟牵涉番邦、钱粮、军务,长远来看,光靠冲劲怕是不够。”

  他的目光很温和。

  “互市首日成交的数字,老夫也看了。一千七百贯的关税,了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

  “但老夫更关心的,是那条从焉支山绕过来的路。”

  李闲的手指微微一僵。

  契苾沙门探出来的那条北沟旧路,他连奏章都没写,只走了百骑司的密报渠道。

  崔善为怎么知道的?

  “李监丞,在陇右做买卖,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崔善为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老夫的意思是,有些路,还是结伴走比较安全。监丞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老夫。崔家在陇右、河东都有些薄面,力所能及的事,绝不推辞。”

  说完,又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来。

  李闲接住。

  “多谢使君指点。下官记住了。”

  他喝干了那杯甜酒,微笑着告辞。

  今日,崔善为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让全长安的官员觉得,互市离不开世家。

  而最要命的是,他说的还真他娘的没错。

  互市确实离不开世家的商路、货源和渠道。李闲拿小商贩和退伍老兵的铁坊撑起来的班子,开市第一天能赚一千七百贯的税,但第二个月呢?第三个月呢?

  小坊的产能就那么大,公主庄上的铁矿也不是无底洞。

  李闲翻身上马,往长兴坊走。

  崔善为的手段,确实是高维打击。

  他不跟你争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直接釜底抽薪,改变了整个战场的规则。

  回到长兴坊的小院,看着那轮挂在天边的残月,李闲心底的战意,反倒被彻底点燃了。

  老狐狸,你跟我玩阳谋,玩舆论,玩政治正确?

  你以为把水搅浑了,我就找不到方向了?

  李闲的嘴角,无声地扬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水浑,才好摸鱼。

  你崔善为想当那个在岸上撒网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条鱼,可能会掀起滔天巨浪,把你的网,连同你这个人,一起拖下水?

  崔善为入京,绝不仅仅是为了互市。

  他那“有望留京任职”的传言,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个在朝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崔氏领袖,远比一个在边境搞小动作的崔敬之要可怕得多。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皇帝和世家的矛盾,已经到了必须摆在台面上解决的时候了。

  李闲走进书房,点亮油灯,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麻纸。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官督,商办。”

  这四个字,正是崔善为今晚那番话的核心。

  既然你把调子定好了,那我就顺着你的调子唱。

  你想让世家参与进来?

  可以。

  但怎么参与,由谁来主导,这个规矩,还得我来定。

  他看着那四个字,一个新的计划,已在脑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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