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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丁二十三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623 2026-06-01 09:57

  板车前方还倒伏三具尸体。

  看那粗糙的短褐穿着,应是当地的农户。

  最远一个倒在几步开外,背上七八道外翻刀口,显然是跑了没两步,就被追上乱刀砍翻。

  李闲胃里一阵剧烈翻腾,牙关紧咬,上前一把掀开那张破席子。

  底下那具尸体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来。身上套着灰色窄袖袍,并不起眼,街头贩夫走卒十个里有八个穿这样式。

  可当李闲的目光移到衣领与内衬的交接处时,情绪已然不能再控制。

  窄袖袍内里,分明是将作监统一配发的耐磨工服。

  这是自己的人!

  李闲忙伸手去翻那具尸体的右袖口。

  工服右袖口内侧缝着编号。

  丁二十三。

  赵蒙生。

  原是西市铁匠胡同张横铺子里的帮工,被李闲招进将作监。

  查田小组下乡时,他主动请缨,说自己是庄稼汉出身,进村混得熟不扎眼。

  李闲当时还夸他脑子灵光。

  可现在,现在这个脑子灵光的庄稼汉趴在这儿,再也不能动,再也不会笑了。

  穿越这三年多,李闲不是没见过死人。贞观二年的冻馁之殍,他更是见过不少。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在长安城里已经磨得足够硬了。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不是天灾,这是杀人。蓄意的、有组织的杀人。

  “围起来!”

  萧瑀的声音在后方炸响。

  老头子翻身下马,官靴踩在血污边缘,脚步硬生生顿住,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兵迅速拉开警戒线,将板车和尸体圈在中央,自有人飞马去往县衙通告。

  李闲蹲在尸体旁边,手指还捏着赵蒙生工服的袖口没松开。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当初是他亲手把这个缺了门牙的小子,从铁匠铺里拉出来,塞进查田小组,拍着胸脯说“跟着我干,给你挣个前程”。

  这就是前程?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眼底的东西被压了下去,但压得并不干净。

  “马四,过来。”

  马四哆哆嗦嗦地挪过来,脸色惨白。

  “你看下这个刺伤,入口多宽?”

  马四强忍着惧意凑近看了两眼,牙齿打着战开口,“一寸二分……最多一寸三。两侧平直。”

  “再看看这个。”李闲指了指那个背上中刀的农户,“看看他背上的伤。”

  马四凑近去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

  “砍断肋骨的断面平整如切,没有碎裂。”马四说到本行,语气笃定了几分。

  “监丞,普通的横刀做不到这一点。这刀要么是百炼的精钢,要么……是咱们将作监出去的新刀。”

  ……

  很快,一骑快马从官道南边奔来。

  来人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拱手行礼。

  “下官同官县令田元信,拜见萧公。”田元信额头见汗,语气惶恐,“萧公,这些流寇实在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查清了吗?”萧瑀打断他。

  “什……什么?”

  “老夫问你,凶手的身份、来历、去向,查清了吗?”

  “下官本携属吏在县城迎候,收到传信后心急如焚,立即单骑赶来,还未堪验现场。不过已通知县尉,他带着不良人随后便到。”

  “既然未曾堪验,那你怎的张口就说是流寇?”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田元信转过头,看见是和穿着灰褐圆领袍的年轻人,眉头一皱:“这位是?”

  “权知户部员外郎,李闲。”李闲亮出腰间的鱼符。

  田元信脸色微变,连忙拱手。

  “原来是李员外郎。失敬。”

  “田县令说是流寇作乱,不知有何依据?”

  “同官县北接鄜州,山林茂密,常有流寇出没,打劫过往商旅……这……现场没有留下明显标记,死者身上的财物也被劫掠一空,这不正是流寇的作派吗?”

  “流寇劫财,为何要费力毁掉农具?”

  “这……许是流寇残暴,杀人后泄愤……”

  “好一个泄愤。”李闲指着赵蒙生,“这位是将作监的匠人,流寇求财,杀他做甚?”

  “兴许是抵抗时被杀害。”

  “既是流寇杀人越货,为何尸身被堂而皇之地弃置在官道正中央?”

  田元信拿袖子抹了抹额头,忽然直起腰板。

  “李员外郎所问,田某受教。”他语气转淡,“只是,查田量地是本行。刑名之事,恐怕……不在员外郎的职分之内吧?”

  权知。

  两个字而已。

  一个临时差遣的“权知”拿来质问正六品的县令?换了平时,他连理都不用理。

  “田县令说得对,刑名不是我的本行。”他往后退了半步,朝萧瑀的方向微微侧身。

  “可京畿春耕宣慰使的随员,在宣慰使辖区内遭遇刑案,萧公授意我先行勘问。田县令若有异议,不妨去向萧公当面请示?”

  田元信的目光越过李闲,对上萧瑀。

  萧瑀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但眼底的杀意已然沸腾。

  田元信的腰板又弯了下去。

  僵持间,大队人马终于赶到。

  县尉曹随,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

  他对着萧瑀和田元信行过大礼,一挥手,带着的不良人立刻散开勘查。

  半炷香后,曹随拍掉手上的浮土,走到萧瑀面前。

  “禀萧公,下官已查验过周边痕迹。路面蹄印混杂,事发时定然极其混乱。其中有几处马蹄印偏小,蹄铁磨损严重,不似官马的铁掌。另有几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两处靴印印痕奇特。”

  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靴底纹路宽而浅,前掌有明显的外翻磨损,正是突厥人常穿的翻毛皮靴。”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曹随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布包,当众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扣和半截箭簇。

  “下官在路边草丛中另搜获两件物证。铜扣为突厥人惯用的腰带饰件,箭簇为骨制三棱头,非我大唐制式,与突厥猎弓所配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

  “此外,车辙自北而来。同官县北,恰有一处兵部刚设立的突厥降户安置营。下官斗胆猜测……”

  他最后看了一眼田元信。

  “此案或是突厥降户不服管教,与本地汉民因分配不均起了冲突,矛盾激化,最终酿成惨剧。”

  话音落下,队伍后方炸开了锅。

  随行的公差和护卫本就对血案感到愤怒,此时听闻是突厥人干的,情绪立刻被点燃。

  “早说了不该把这些狼崽子放进来!”

  “引狼入室!这帮蛮子留不得!”

  “萧公,定要将这些胡人严惩!血债血偿!”

  ……

  曹随垂手立在一侧,头低着,瞥了一眼田元信,似有犹豫。

  李闲站在人堆里,静静地看着他。众多念头闪过,一一压下,脸上什么都没露。

  萧瑀冷冷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半晌,一抽马鞭。

  “收殓尸首,确认身份,知会家属。此案交由同官县暂理。限十日内捉拿真凶。”

  他环视一圈。

  “未查明真相前,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以惑乱军心论处,斩!”

  曹随脸色一变,连连称是,赶紧指挥不良人上前搬动尸体。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同官县城进发。

  李闲骑着灰驴,落在队伍最后。

  马四紧紧跟在旁边。

  “你刚才看出的门道,咽回肚子里。”李闲微微偏头,声音极低。

  马四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闲回头望去。那几辆沾满血污的板车已经被衙役拉走,只在黄土路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车辙。

  赵蒙生那张总是缺个门牙的笑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这段时日,这小子学会了认字,学会了量地,学会了看懂复杂的查田账本。

  “监丞,俺去给您露一手,保证把那些村正忽悠得找不到北!”

  下乡那天,他背着包袱,回头冲李闲咧嘴一笑,仿佛还在眼前。

  ……

  当晚,队伍在同官县城外扎营。

  萧瑀拒了田元信的接风宴,连城门都没进。

  老头子把自己关在大帐里,连送晚饭的士卒都被轰了出来。

  李闲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萧公,我想去突厥降众安置点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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