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贞观合伙人

第37章 谁赞成,谁反对?【加更,求追读】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666 2026-06-01 09:57

  谢恩表到了雍州别驾手里,按规矩得呈报尚书省。

  等尚书省的人一看,好嘛,关中百姓自发感恩,陛下圣明。

  这不是他在操纵民意。这就是民意本身。

  他只不过帮它找了个出口。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干完,若被有心人盯上,说不定一顶“邀买民心”的帽子就能把他罩进去。

  值得吗?

  他想了想那些跪在泥地里一声不吭的脊背。

  值。

  回城的路上,几骑人马与一头毛驴并行。

  “李监丞,今日这桩事,家父若问起,我该怎么说?”房遗直打破沉默,语气里少了平日的从容,多了一分认真。

  李闲赞许地看了房遗直一眼,这小子确实有他爹的风范,一点就透。

  旁人还在消化情绪,他已经在想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了。

  他勒住毛驴,那头性情温吞的灰驴“咴”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停在路中央。

  “如实说吧。”李闲看向几位神情各异的少年郎。“这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只在金銮殿。”

  “有人讲的是‘礼法’,是‘祖制’,这是他们的阵地。陛下讲‘民生’,讲‘稼穑’,这是陛下的阵地。可光陛下一个人在朝堂上说,底下的人嘴上应着,心里信不信?”

  他拍了拍驴屁股,那毛驴甩了甩尾巴,不为所动。

  “可你们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便是民心所向,这就叫舆论阵地。”李闲拍了拍驴屁股,“咱们,要替陛下守住它!”

  ……

  这边,王老栓揣着李闲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半贯铜钱,心里揣着一团火。

  这钱烫手,更烫心。

  他没敢耽搁,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村后的矮梁,先去了东头的柳家堡。

  柳家堡的村正柳大根是他打小的伙计,二话没说就拍了胸脯。

  “老哥你说干啥就干啥,我信你。”

  王老栓心里一热,又马不停蹄往张家庄赶。

  可张家庄的村正张老四,一听要联名往上递东西,脸当场就白了。

  “王老哥,你莫不是吃错了药?”

  张老四把他拽进屋里,顺手把门栓插上,“咱们泥腿子,跟官府打交道,哪有好果子吃?万一上面怪罪下来,说咱们聚众生事。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按唐制,村正由县司选任,须是本村人户,负责“督察奸非、催驱赋役”。

  张老四当了二十年村正,催赋税、报丁口、抓逃户,什么没经过?

  前隋那会儿,隔壁村有人联名告状,说服徭役太重。

  告状的没等到青天大老爷,倒等来了一队府兵,领头的那几个,直接上了枷。

  “那是前朝!”王老栓急了,“如今是贞观天子!人家为了不耽误咱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推了!咱们写封谢恩表,那是表忠心,又不是告状!”

  “说得好听,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张老四缩在炕角,死活不松口。

  王老栓在他家磨了小半个时辰,茶喝了三碗,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家伙就是不点头。

  最后,王老栓急眼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老四!你怕死,我也怕死!可你往窗户外头看看——你家那十亩地,今年要是来不及下种,明年你全家喝西北风?陛下替你扛了这一回,你连声'谢'都不敢说?”

  “你当了二十年村正,催别人的赋税催得利索,轮到自己替乡亲们说句话,你怂了?”

  张老四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你大爷的,真要出了事……”

  “出了事我兜着!”

  “……行。”

  这一晚上,王老栓跑了五个村子。

  有人跟张老四一样打退堂鼓,被他连哄带骂地拉上了船。有人二话不说就答应,还主动找隔壁村的亲戚去帮忙说和。

  到后半夜,十七个村正点了头。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那些没被找到的村正、里正,居然自己找上了门。

  “王老哥,听说你们要写谢恩表?算我一个!”

  “我家老二今年该服力役,要不是陛下推了冠礼,这会儿人就被拉走了。这个字,我必须签!”

  三十多个村正没一个落下。

  麻烦的是,这些人里头识字的加起来不超过五个,还都是只会写自己名字那种。

  写表这事,落在了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身上。

  老塾师姓孙,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他孙三先生。

  据说年轻时也阔过,考过三回明经科,头回差两名,第二回差一名,第三回……考官说他的卷子糊名时浆糊涂厚了,没揭开。

  从此绝了仕途的念想,回村开了间私塾,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换几升米糊口。

  王老栓找到他时,他正就着油灯缝袍子。

  “三先生,有件事得求您。”

  王老栓把事情一说,又掏出李闲事先写好的草稿递过去。

  孙三先生接过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草稿放在膝上,手抖得厉害。

  “三先生?”

  “草稿写得好,”老头声音发颤,“意思到了,可文气差些。堂堂大唐百姓谢天子的恩,这文章……得像个样子。”

  他翻出压箱底的笔墨。

  孙三先生写了一辈子没人看的文章。三次落第的卷子,村里娃娃的临习旧纸,逢年过节各家各户的书桃之辞。

  这是他头一回,替三十多个村子、几千号活生生的人执笔。

  “……臣等伏闻,朝议以二月吉日,为储君行冠礼,此国之大典,万民所瞻。然陛下圣明,太子仁厚,体念东作方兴,恐误农时,力排众议,改期至秋。天恩浩荡,泽及草野……”

  “……一念之仁,胜过甘霖万斛;一言之恤,暖于冬日骄阳……”

  “……臣等无以为报,唯愿率阖村子弟,深耕勤作,以丰年之景,报圣君之恩……”

  到鸡叫头遍时,写完了。

  王老栓不识几个字,但听孙三先生念完,鼻子一酸。

  就是这个味儿。

  三十多个村正,围着那张粗糙的麻纸,一个接一个,郑重地按下红手印。

  张老四按的时候手还在哆嗦,但按完了,整个人反倒踏实了。

  “妈的,按了就按了,咱们是感恩,又不是造反,怕个鸟?”

  ~~

  三日后,这份联名表经由里正、乡长层层上报,递到了雍州别驾张行成的案头。

  张行成展开,先看文辞,质朴,不花哨,但句句落在实处。

  再看落款。三十多个深浅不一的红指印。

  张行成久历州县,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没见过?打动他的不是文采。

  是那些指印。

  每一个指印背后,都是一村人家,几亩薄田,一年的口粮。

  他当即誊录一份备份,原件亲自入宫呈递。

  太极宫内,李世民正批奏章。

  内侍呈上奏疏时,他并未在意。

  雍州府每日公文一摞,无非坊市治安、渠道修缮那些事。

  可当他展开麻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指印时,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殿内檀香袅袅,李二许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对一旁的内侍道:“召房玄龄、长孙无忌来。”

  两人入殿时,李世民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案上摊着那份谢表。

  “你们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感慨。

  房玄龄上前,细细看过,长叹一声。

  “陛下仁心,远迈古之圣王。民心如水,君心似渠,渠正水则正,此乃万世不易之理。”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奏章末尾雍州府的附注上。

  “行成说,前几日李闲去过东郊。”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长孙无忌眼皮微微一动,却未开口。

  房玄龄斟酌着道:“陛下明鉴。此事若有人引导,亦是导之以正。百姓感戴,发自肺腑,并无虚假。”

  李世民点点头,忽然笑了。

  “传朕旨意,”他说,“将此《谢免妨农表》誊抄多份,发至中书、门下两省,令诸位宰执公卿阅之。再将原文张贴于皇城朱雀门外,令天下臣民,共知朕意。”

  房玄龄躬身领旨。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

  朱雀门外。

  那是长安城人流最密的地方。百官上朝要经过,世家出入要经过,胡商贩夫、引车卖浆者流,统统要经过。

  这份谢表,一旦贴上去,就不再是三十个村正的声音。

  它会变成整个关中的声音。

  皇帝亲自下令张贴,意思再明白不过。

  朕改冠礼日期,百姓说对。

  谁赞成?

  谁反对?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