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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耕压冠礼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583 2026-06-01 09:57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李闲缩在承天门外的人堆里,四周皆是身着朱紫的高官。

  身为“权知户部员外郎”,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正式参加朔望朝参,

  四姓奏疏递上去三天了,陛下留中不发。

  世家也在拖。

  互市的章程还压在唐俭案头,侯君集等着他拿到联名签字。

  将作监那边郑元催了两回人,说新炉子缺铁料。

  哪头都在等他。位不高,操心的事还蛮多。

  可他也在等。等陛下的信号,究竟该从哪个倒霉的世家身上先撕开一道口子?

  鼓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

  太极殿。

  朝会已进行一个时辰。议过边境屯田、州府考绩,李闲听得有些困倦。

  忽闻班中有人出列。

  “臣礼部尚书豆卢宽,有本启奏。”

  李闲抬眼望去。

  豆卢宽是鲜卑大族之后,身量不高,声气却足。

  “太子将行冠礼,臣谨按阴阳家言,二月二十日为大吉,宜行大典。请追征关内道折冲府府兵,充作仪仗,以彰国威。”

  “陛下。”太子少保萧瑀出班附和,“阴阳家推算,二月确是吉期。储君冠礼,关乎国本,不可轻忽。”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

  开什么玩笑!

  惊蛰刚过,地才解冻。关中八百里秦川上,家家户户正卯足了劲等着春耕下种。

  这时候行冠礼,按规矩得征调几万府兵当仪仗。几万壮劳力一走,关中的地谁来种?

  种不上就是一季绝收,一季绝收就是千家万户勒紧裤腰带啃树皮。

  更要命的是,将作监那边刚招的一批府兵学徒,正在没日没夜地熟悉新式灌钢法。人一抽走,新军备的量产就得停摆。

  侯君集还等着拿这批装备去震慑突厥降众,戴胄还指着互市的税钱填补安置窟窿,这一环扣一环,全得乱套!

  这帮公卿,嘴里是“国运”,心里哪有百姓一年的收成?

  李闲悄悄望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殿中无人再出声。

  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没人敢公然反对太子冠礼,但也没人跳出来附和。

  “东作方兴。”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前日出城,亲眼见关中百姓正忙于修渠备耕。为太子行一场冠礼,便要追征数万府兵,耽误沿途多少农事?诸位爱卿,可曾算过这笔账?”

  “可是陛下,阴阳家言,吉日难求……”豆卢宽还想争。

  “阴阳拘忌,朕所不行!”

  李世民猛地一摆手,威严如寒流扫过大殿,“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理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话语明显更重了,“农时甚要,不可暂失。”

  殿中鸦雀无声。

  李闲余光扫到萧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豆卢宽退回班中时,王珪与站在武将班列里的几个勋贵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太子冠礼,改用十月。秋收已毕,农事已闲,届时再行大典,与万民同庆。”

  李世民定论,起身,退朝。

  散朝。

  百官从殿门鱼贯而出,长长的队伍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李闲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板,拎得清,跟明白人干活,舒坦。

  但他转念一想,这事没完。

  李世民驳了礼法派,得罪了一大批老臣,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腹诽皇帝“不敬祖制”、“轻慢礼法”。

  朝堂上打赢了不算赢。舆论场上也得站住脚。

  老板需要支持,需要有人证明他“顺应天心民意”。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冒了出来。

  这舆论阵地,得帮老板守住!

  ~~

  这日休沐。一早,李闲脱了别扭的官袍,换上旧短衫,再一次骑着头毛驴出了春明门。

  不过这次身后跟着四条尾巴。

  房遗直、程处默、长孙冲、李思文。

  自打鹿苑之后,在西市几番接触,这四个已成了再来馆的常客

  今日是李闲特意递了帖子,说有桩事想让他们亲眼瞧瞧。

  “我说李监丞,”程处默打着哈欠,“昨晚刚吃了你那个酱肘子还没消化呢,一大早薅我出来干啥?”

  他爹年后赴任泸州都督,没了管束,这小子愈发放肆。

  “带你看个东西。”李闲回头一笑,没多解释。

  房遗直没吱声,但马缰握得紧。

  前几天,他在家听父亲与幕僚议事,隐约提到了冠礼被驳一事的后续影响。

  父亲说了句“陛下需要有人接住这个球”。他没全听懂,但今日李闲的邀约来得蹊跷,他隐约嗅到了什么。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拐入泥泞的乡间小路。

  永安村便在前方。

  田野里,早有农夫在忙碌。

  “李监丞!”村正王老栓抬眼瞧见出李闲,丢下锄头迎上来。

  “王叔,莫多礼。”李闲跳下毛驴,熟络地拍拍他肩膀,“今日休沐,带朋友来乡下透透气。今年雨水还行?”

  “托陛下的福!”王老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开春下了两场透雨,地都润透了。”

  几个田边歇脚的农夫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搁前朝那会儿,这个月官差早就下乡抓丁修运河去了,谁还顾得上种地!”

  “如今好了,圣明天子在上,咱们老百姓能踏实过日子了!”

  ……

  “日子是好了,可朝堂上的事,也不都顺心啊。”李闲听着,假装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这话怎说?”王老栓一愣,赶紧接道。

  “就说前些日子吧,礼部的郎官们非要这个月给太子办冠礼,说二月是吉日。若依了他们,关中各折冲府得征调两万府兵去当仪仗。到时,这地还种不种了?”

  “是啊,昨天听村正说,是陛下当场就给驳回去了!”一个老农嚎啕大哭,“说农时要紧,把太子的大礼推到十月了!”

  “啥?真的假的?”一个扛着锄头经过的年轻后生停住脚,不敢信。

  “这……这可是太子爷啊!”

  “往年隋炀帝下扬州,若遇春耕时,都是把人从田里直接拖走,十亩地荒七亩,家里饿得啃树皮……如今……”

  真是换了人间啊!

  王老栓嘴唇哆嗦,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

  他这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隋末大乱那会儿,他爹就是春耕时被拉去修洛阳宫的,一去没回来。

  后来又是征高丽,村里一次走了十七个壮丁,回来三个,全缺胳膊少腿。

  如今这个皇帝,为了不耽误他们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往后推了。

  虽然早已知晓,但此刻心情仍是激荡。

  他转身,朝长安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他这一跪,旁边几个老农也跟着跪了。

  年轻后生们愣了一拍,也纷纷矮下身去。

  房遗直站在田埂上,脚下的泥沾了半寸厚,他顾不上。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里的脊背,破衣旧裳,黑瘦弯曲,像一把把压弯的镰刀。

  父亲在朝堂上谈的是“决策”、“时机”、“博弈”。

  这些人谈的是一季庄稼。一家老小的活路。

  他忽然明白李闲为什么要带他们来了。

  程处默脸上的嬉笑收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长孙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思文一直沉默,但他的右手从腰间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攥紧。

  李闲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这份感恩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百姓的期望如此之低,仅仅是“不在春耕时抓壮丁”就足以让他们痛哭流涕。

  心里那点“帮老板搞舆论”的投机小算盘淡了。

  ……

  李闲等王老栓起身,拍了拍老头胳膊上的泥。

  “王叔,陛下这份心意,叫‘以农为本’,永安村的人领情。可光你们知道不行。”

  王老栓擦着眼角,“郎君的意思是……”

  “王叔,你可敢联合东郊这十里八乡的村正,联名写一份谢恩表。就说感念皇恩,唯有努力耕种,多打粮食报效朝廷。然后递上去,送到雍州府那里去?”

  “敢!这有啥不敢的!这是咱们老百姓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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