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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厨子奉旨去打铁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941 2026-06-01 09:57

  那位爷金口玉言,在鹿苑下的旨,如今到了收线的时候。

  呈报方案?说得轻巧!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厨子,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还是上辈子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的。

  他当然知道原理,生铁碳多性脆,熟铁碳少性韧,把两者结合就能取长补短。

  可这就像知道“水烧开了会冒泡”和“造一台蒸汽机”之间的差距,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实操鸿沟。

  更何况要搞量产?想搞工业流水线?

  若纸上谈兵?那是找死!

  他得去摸摸真家伙。

  ~~

  “吱呀——”

  卫尉寺武库署,两扇包着铁皮的巨门被推开,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习惯了油烟火气的李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揣着那张盖着将作监大印的公验,他第一次踏入这片皇城禁地。

  说是公验,其实走的是少府监的文书——少府监掌百工技巧,甲弩坊的军器监造虽归卫尉寺管辖,但匠人、工艺都从少府监出,这层关系绕不开。

  “李郎君,这边请。”

  武库署署令刘仁轨,此人约莫三十出头,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

  李闲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去年在陈仓当县尉,折冲都尉鲁宁横暴杖杀百姓,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当街擒拿,杖毙了四品武官。

  事后李世民非但没治罪,反而擢其为栎阳丞,旋又调入武库署,显然是要重用,先在京官序列里磨一磨。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狠角色。

  刘仁轨领着李闲,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库内皆为军国重器,器物繁多,皆有定数,还请只看不动。”

  李闲连连点头,跟在后头,眼珠子却早已不够用了。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顶天立地。

  横刀、长槊,密密麻麻。鱼鳞甲、明光铠,层层叠叠。

  这股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极致暴力美学,让见惯了后世光影特效的李闲,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他走到一个刀架前,抽出一柄横刀。

  刀身笔直,寒光凛凛,入手沉重。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这都是百炼钢?”李闲忍不住问。

  “呵,想得美!”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卒坐在阴影里,正用油布慢吞吞地蹭着一柄长槊。

  “百炼钢?那是给羽林卫那帮公子哥儿充门面的!咱们这些边军府兵,手里拿的,大多还是锻铁。”

  “老丈此话怎讲?”

  刘仁轨并未出声制止,只侧过身,让李闲直面那老卒。

  老卒嘿嘿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李闲手里接过横刀,大拇指在刀刃上一划。

  “好刀是好刀,就是不经用。”老卒叹了口气,将刀刃对着光亮处。

  李闲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看似锋利的刃口上,竟有几处肉眼难辨的细微崩口。

  “咱们大唐的刀,够硬,但脆。平日里操练架子看不出来,可一旦上了战场,刀对刀,甲对甲,砍上几回,这刃口就得崩。”

  老卒盯着横刀,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老汉当年在边关,亲眼见个兄弟跟突厥人对砍。‘当’的一声,刀断了,人也跟着没了。”

  李闲的心,狠狠一沉。

  是啊,百炼钢耗时费力,如何供得上三军?

  闹了半天,这大唐精锐的制式装备,竟然是这种“崩刃”的残次品?

  “刘署令,”李闲转身问道,“库中这样的刀,有多少?”

  “武库署管收发登记,不管造。甲弩坊送来什么,我们就收什么。”刘仁轨答得不紧不慢,“去岁武库收横刀一万两千柄,退回去返工的,两千四百柄。退回去的,大多是刃口淬火过了头。”

  “那退回去的,最后怎么处置的?”

  “甲弩坊返工,能修则修,修不了就回炉。”刘仁轨看了他一眼,“郎君问这些,是要替圣上查军器?”

  刘仁轨暗自掂量,眼前这个拿着少府监公验的厨子,到底是来走个过场,还是真要在军器上动刀子。

  “不敢。”李闲笑了笑,“就是想弄明白,咱们的刀,到底差在哪儿。”

  刘仁轨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钢的产量上不去,质量也不稳定。”

  这个从九品县尉一路升上来的武库署令,眼光果然毒。

  道尽了唐军制式兵器的核心短板。

  不行,我得给咱们这边开个挂!

  不光是为了完成李二的KPI保命,更是为了让那些为大唐卖命的士卒,手里能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再说……哪个厨子不想自己有把削铁如泥的菜刀呢?

  嗯,锻一把好刀,也是每个厨子的梦想嘛!没毛病!

  ……

  少府监,甲弩坊档案库。

  署令郑元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都没看李闲的公验。

  “王直,带他去查前隋匠籍。快去快回,别弄乱了地方。”

  一个哈欠连天的老吏应声走来。

  王直打量着李闲,眼神闪烁,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捻了捻。

  “李郎君,秘档房里都是前朝的老物件,金贵得很。万一磕了碰了……”

  这是明摆着要好处。

  李闲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笑。

  两串沉甸甸的铜钱顺着袖口滑进王直手里。

  王直掂了掂分量,脸上依旧半死不活,一副“钱我收了,事你自办”的无赖嘴脸

  好家伙,给了钱还想撂挑子?这老登,是想玩“收钱不办事,主打一个陪伴”是吧?

  “老丈辛苦,给圣上办点小差事,还请您多照看。”

  “哎呀!李郎君真是快人快语!郎君是为圣上办事,老朽怎敢不尽心!这边请,里头黑,您小心脚下。”

  变脸之快,让李闲暗暗咋舌。但他知道,这种老油子能收钱办事已经是极限,指望他真心帮忙,那是做梦。

  李闲一头扎进故纸堆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睛酸涩,翻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却一无所获。

  前隋的匠籍保存得并不完整,大业年间的卷宗更是缺了大半。

  李闲按“弓、弩、甲、刀”的分类翻了个遍,找到的都是百炼钢、灌钢法的只言片语,全是公开的常识,没有一条能用的干货。

  但他发现这些匠籍的分类有些奇怪——除了常规分类,角落里还有一小堆无人问津的卷宗,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写着“杂项·异术”。

  异术?

  这在古代大概是“不务正业”的意思,后世,不就是“非主流技术研究”或者“民间黑科技”么?

  逐页看去。终于,在“大业七年匠人考评名册·异术类”的末尾,一个名字进入他的眼睛。

  张通!

  重要的是,在这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

  关中人,善杂炼生鍒法,性孤僻,不合群。

  考评:下下,斥曰:奇技淫巧,惑乱正法。

  “杂炼生鍒法”!

  “鍒”者,未锻之铁,即生铁!

  这不就是生铁和熟铁混合冶炼的灌钢法吗?!

  找到了!

  他一把抓住那张名册,冲到门口打盹的王直面前,“老丈!这位张通,您可有印象?!”

  王直被他吵醒,不满地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张通?耳熟……哦!想起来了!”

  王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晦气的旧事,脸上满是嫌恶。

  “这张通,当年可是军器监里出了名的疯子!”

  “疯子?”

  “可不是嘛!”一提到陈年八卦,王直顿时来了精神。

  “别人都用百炼法,就他,非说那法子是笨功夫!说能把生铁烧成水,‘喂’给熟铁吃!大伙儿都当他是笑话。大业七年考评的时候,监正说他‘奇技淫巧,惑乱正法’,直接给了下下。他还不服,在考评会上跟监正吵起来,差点被拖出去打板子。”

  王直吧唧着嘴。

  “后来前朝没了,天下大乱,军器监遣散了不少人,这疯子就被第一个赶了出去。听说后来在西市开了个破铁匠铺,没几年就死了。”

  王直顿了顿,用眼神看着李闲。

  “他儿子张横,就是现在西市那个打铁的,手艺到是得了他爹的真传,且那又臭又硬的脾气,更是一模一样!郎君若要是去找他,可得有点准备。”

  “原来是他!”

  奇技淫巧,惑乱正法。

  贞观二年,他改进翻车,图纸被撕,也是这四个字——奇技淫巧。

  中间隔着一整个朝代的更替,可这套话术,连个字都没换过。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指点。”

  走出档案库的门槛时,他忽然停了脚步。

  等等。

  王直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了。张通在大业七年的考评细节、跟监正吵架的经过、被赶出军器监的来龙去脉,二十年过去,一个管档案的老吏,能记得这么清楚?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

  院落里,郑元仍坐在署令的公案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人,到底是谁的耳目?

  李闲收回目光,大步朝西市走去。

  张横的铁匠铺,他可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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