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下水道的怪物
另外两只,一只钻进他的领子。另一只钻进他的右耳。
威廉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疼。是惊。
然后他叫了第二声。第二声是疼。
第三声是杨夏没听过的,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声音。
他倒在地上。
剩下的二十多只蟑螂朝杨夏这一队的所有人扑过来。
汤普森开始密集射击,管道里的回声让每一次射击的声音放大十倍,杨夏的耳朵嗡嗡的。但是射击没有用,蟑螂中弹之后继续飞,子弹陷在它们身上。
真符拔剑。
她的剑出鞘的瞬间,管道里的所有蟑螂,慢了下来。
不是停下。是变慢,像有人把这一片空气的播放速度按了一个慢放键。
真符走出去,她走过去的脚步很慢,比她平时慢一倍。她不是真的慢,是周围的空气慢,她相对周围还是正常的。
她的剑划了一道。
二十多只蟑螂,被这一道剑光分成两半。
不是切。是分。每一只都从中间,沿着对称轴,分成两半。两半的内脏从中间往外倒,是绿色的、像粘液一样的液体。
掉在水里。
水沸腾了两秒。
真符收剑。
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播放速度。
她回头看杨夏。
“这只是第一波。”她说。
“我知道。”杨夏说。
他没有看真符。他看的是威廉。
威廉,已经在地上抽搐。从他的眼睛、鼻子、嘴、耳朵,四个地方,往外渗灰白色的液体。
杨夏知道那种液体是什么,是那些“花椰菜”墙上长出来的须里的液体。
那一只钻进威廉耳朵的蟑螂,把那种液体带进了威廉的脑子。
威廉的抽搐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他不动了。
杨夏没有去摸威廉的颈动脉。他不需要。他这一周里见过太多刚刚死的人。刚死的人,跟还在挣扎的人,姿态不一样。
威廉死了。
杨夏抬头。
“后退。”他说。
他没有等回应。他自己开始后退。
身后的人,四十个里的三十九个,开始一起后退。
他们后退到检修井底下的平台。其他三条管道里的队伍,杨夏听见管道里的枪声,也开始往回退。
回到平台的时候,第二种东西从西北那条管道追了上来。
不是蟑螂。
是老鼠。
老鼠的体型,大约一头牛犊。
每一只老鼠的尾巴是普通老鼠的两倍长,大约一米五,尾巴的末端有一个分叉,分叉是骨头的,外面没有肉。这个骨叉是它们的武器。
第一只追上来的老鼠,用骨叉直接刺穿了一个荣格家族枪手的大腿。
那个枪手,杨夏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了一声,倒下。
第二只老鼠扑过去,用前牙,咬住那个枪手的脖子。
杨夏没看完后面的事。他用右手拔出他腰间的短刀,他这副身体动作快,短刀飞出去,钉在那只老鼠的眼睛上。
老鼠没死。
它带着那把短刀,继续咬。
枪手不动了。
“上去!”杨夏吼。
他这一辈子没吼过。但是这一刻他吼了。
平台上四十多个人开始爬梯子,一个接一个,梯子只能一个一个上。
杨夏不上,他要殿后。丝婉在他左边。真符在他右边。
真符再次拔剑。
这一次她的剑光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让空气变慢,这一次的对手是老鼠,不是蟑螂。她的剑没有那种切两半的效果。
她改成了别的方式。
她的剑光直接砍掉了第一只老鼠的头。然后第二只。然后第三只。
她砍到第七只的时候,更多的老鼠从西北那条管道里涌出来。
不是十只、二十只,是上百只。
真符砍不完。
杨夏看了她一眼。
“丝婉。”他低声说。
“一次。”丝婉说。
一次,剩两次的第一次。
“用。”杨夏说。
丝婉抬手。
她对着西北那条管道的方向,做了一个“按”的动作。
管道入口的整一块,大约六米直径的范围,空气塌下来。空气塌成了一种密度极大的、看不见的“墙”。这堵墙不让老鼠过来。
但是不杀它们。
只是挡。
“撑多久?”杨夏问。
“四十秒。”丝婉说,“我没用大的,大的我留着。”
“四十秒够。”杨夏说,“所有人上楼!”
四十秒里,杨夏自己上了梯子。
他用右手钩,一钩一挪,比下来的时候快一倍。他的右肩在这种动作里发出他不熟悉的声音,这副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在透支单侧”。
爬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听见底下,丝婉那堵看不见的墙,开始裂了。
老鼠的尖叫和蟑螂的振翅声从底下传上来。
爬到第十二级的时候,他听见真符的剑光又响了一次。
爬到第十四级,他上了地面。
他立刻伸右手到井口下面。
丝婉的手,伸上来。
他抓住。
他用一只手把丝婉拽上来。
丝婉上来之后,他又把右手伸下去。
真符自己上来。她不需要拽。她上来的瞬间,把那个圆形的井盖,一个大约两百磅重的铸铁盖,一只手拎起来。
盖上。
铸铁盖落在井口上的那一声,震得帕尔街南端两个街区都能听见。
杨夏站在井口边上,用右手撑着膝盖。
他没有喘气,他不需要,但是他这副身体里某一种东西在替他喘气。他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他的“累”。
威廉死了。
那个被骨叉刺穿大腿的枪手死了。
下面三条管道里,后来杨夏知道,总共死了十一个人。重伤十九个。其他人也几乎都被蟑螂或者别的什么咬过,咬过的人都需要立刻送医院隔离。
一百三十人下去,十二人没上来,十九人重伤。
这是不到四十分钟的事。
而克拉肯的本体,他们没看见。
他们走到的最深处,是西北那条管道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而米尔卡说的“七十六号检修井和老克罗顿引水道的交汇点”,还在更深的、他们没走到的地方。
杨夏抬头。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帕尔街南端,曼哈顿下城,空的。
天上没有云。
太阳,还在西边,但是已经开始往下走。
他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肩,空的那一边。这个动作变成了他这两天里下意识的动作。他知道他在按什么,他在按一个“还能献什么”的清单。
剩下的:右臂、两条腿、头。
还有一个东西没列在清单上。
他没想下去。
“所有人撤到地面以上两个街区。”他对真符说,“伤员送荣格家族在西区的私家医院。封锁继续。”
真符点头。她走开去传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