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三分，杨夏踩在七十六号检修井的第二级梯子上。

　　梯子是铸铁的，1879年那种铸铁，表面带着横纹，是给穿皮靴的工人设计的。杨夏的手只有一只，他下楼梯的方法不是“扶”，是“勾”。右手手指弯成钩子，钩住梯子的横纹，往下挪一级，松开，再钩下一级。每挪一级他要确认一次重心。

　　挪到第八级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东西。

　　不是海水，不是铁锈，不是血。

　　是老人快死的时候，房间里那种味道。

　　他二十一世纪见过这种味道。他爷爷过世前的最后一个月，他去医院看过。那个味道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气味，是细胞自己在停止工作的时候，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种集合的气味。

　　这种气味，从一个下水道里飘出来，不正常。

　　他停在第八级。

　　“丝婉。”他低声说。

　　“我闻到了。”丝婉说。

　　“这不是水的味道。”

　　“这是‘快死’的味道。”丝婉说，“但是不是人的快死。是‘活了很久的东西，今天开始死’的味道。”

　　杨夏想了一秒。

　　克拉肯不是来“复活”的。克拉肯在这个世界，是来死的。它来这个世界扎下来，但是它在这个世界活不久，所以它要在死之前，把“通道”凿穿。

　　这件事杨夏没想到。

　　但是想到了不改变行动。

　　他继续往下。

　　第十二级，梯子到底了。

　　底下是一个圆形的混凝土平台，大约直径六米。平台中心有一个排水口，排水口现在没有水流，这是不正常的，排水口应该一直有水流。

　　平台四周延伸出四条管道。

　　每一条管道大约两米直径，人可以弯腰走进去。

　　四条管道的内壁，都不是混凝土的颜色了。

　　四条管道的内壁，全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像花椰菜又像珊瑚的东西。这东西不是贴在墙上，它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它的根扎进混凝土。表面有一些半透明的、像水母触手的须，随着空气的流动慢慢摆动。

　　杨夏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克拉肯本体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些肉，在这个世界的下水道里，找到了自己的生长方式。

　　威廉跟着下来，看见那一层“花椰菜”，停了半秒。

　　“杨先生。”他说。

　　“别碰。”杨夏说，“告诉后面所有人，别碰墙。”

　　威廉点头。他往上喊了一声，这一声用的是西西里方言，是他们家族的通讯方式。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下来。

　　下到大约第四十人的时候，平台站不下了。前面的人，包括杨夏、丝婉、真符、威廉、那五个“用别的”的人，还有大约十个荣格家族的枪手，开始往四条管道里分。

　　杨夏看了一眼真符。

　　“往哪一条？”

　　真符闭眼三秒。

　　她不是在想路。她在听。

　　她睁开眼。

　　“西北那条。”她说，“克拉肯的‘心跳’，从那个方向最强。”

　　杨夏带着大约四十人，往西北那条管道走。

　　走进管道之前，那五个“用别的”的人里，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瘦男人走到杨夏前面。

　　“杨先生。”他说，他的英语带俄语口音，“我先走。”

　　杨夏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杨夏在地面上没注意。他这一刻才看清楚他的脸，大约四十岁，颧骨高，眼睛是灰色的。

　　“你是？”杨夏问。

　　“荣格先生让我叫您‘米沙’就好。”

　　“你能做什么？”

　　米沙从他的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东西：一只小小的、巴掌大的、银色的怀表。怀表的链子断了一截，他用一根麻绳代替。

　　他把怀表举起来，对着管道。

　　怀表开始转。

　　不是表针在转，是整个怀表，在他的手心上，自己开始旋转。旋转的方向是顺时针，速度大约每秒一圈。

　　“这块表，”米沙说，“指着‘活的东西’。它转得越快，前面活的东西越多。”

　　这是他签了某种契约的本事。杨夏不问。

　　杨夏看着那块表转。

　　转了大约五秒之后，怀表的旋转慢了下来。又快了起来。又慢了。又快了。

　　不是匀速的。

　　是有节奏的。

　　像一个心跳。

　　但是，不止一个。

　　米沙的眉毛皱起来。

　　“前面，”他说，“不止一只活东西。”

　　“多少只？”

　　米沙听了大约十秒。

　　“很多。”他说，“很多到，这块表已经数不清了。”

　　杨夏让所有人在管道口停下。

　　他蹲下来，他蹲的方法比常人慢，少一只手让他保持平衡的方式都变了。他用右手摸了摸管道地面的水。

　　水是浅的，大约脚踝深。水里漂着一些小东西，杨夏伸右手捞起来一块。

　　那是一只蟑螂。

　　一只死的蟑螂。

　　普通蟑螂大约人指甲盖的大小。这一只，巴掌大。

　　它的甲壳是黑色的，但是甲壳上有红色的纹路，纹路像血管。它的六条腿，杨夏数了，不是六条，是八条。多出来的两条在前腿和中腿之间，比其他腿短一半。

　　这只蟑螂是死的，但是它死了之后，身体没有像普通蟑螂那样蜷起来。它的腿是张开的。

　　杨夏把它扔回水里。

　　“后退五米。”他对身后的人说。

　　他自己也退了五米。

　　退到第五米的时候，从管道深处，飞出来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团黑色的东西大约有一个篮球的大小。它在空气里散开。

　　散开之后，杨夏看清了。

　　一群蟑螂。

　　大约三十只。每一只都跟他刚才捞起来那一只一样大。八条腿。会飞。

　　它们飞过来的速度，比汤普森冲锋枪的射速慢一点，但是比一个人能挥手赶开的速度快两倍。

　　威廉是第一个开枪的人。他打了一个长点射，大约十发，打中了大概八只。八只蟑螂被打中的瞬间，没有死。

　　子弹穿过它们的甲壳，但是它们的身体没有破。子弹陷在它们的甲壳里。它们带着子弹继续飞。

　　它们的速度因为子弹的重量慢了一点，但是它们没有停。

　　其中三只飞到了威廉的脸上。

　　威廉用左手挡，挡住了一只。挡住的那一只直接钻进了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