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吉普赛巫师
她看了大约六秒。
然后她说话。她说的是英语,但是口音很重,杨夏一开始没听清。
“你身上欠着的东西,”她说,“比你那只胳膊重。”
杨夏没有否认。
“我来问一件事。”他说,“我有一万美元现金。”
米尔卡的眼睛,这一次,动了一下。
她让开了门。
米尔卡的房间不大。
中间一张圆桌,桌上铺一块紫色的布。墙上挂着十二张照片,杨夏没看清那十二张照片上是什么人。窗户拉着帘,但帘的颜色很浅,光透得过。
米尔卡让杨夏坐。她让富兰克林坐在杨夏的右边。她让丝婉——丝婉走进房间的时候,米尔卡停了一下。
她看了丝婉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英语,是另一种语言,杨夏听不懂。
但丝婉听懂了。
丝婉点了一下头。
米尔卡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非人之间的礼节。杨夏看得出来。
米尔卡让丝婉坐在杨夏的左边。
“一万美元。”米尔卡说,“你问什么?”
杨夏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他出门前从酒窖地窖里取出来的,里面是一万美元,全部是百元票面的,一百张。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右手推过去。
米尔卡没立刻接。
“一万美元的问,”她说,“不是普通的问。一万美元,意味着我要用我自己的命,去看一眼你要看的东西。我能看一眼,但是我看完之后,我的命要少一年。”
“你愿意吗?”杨夏问。
米尔卡笑了一下。
“一万美元换一年的命,”她说,“比我每天接二十五美元的小问,划得来。”
这是这一段对话里,米尔卡说的最直白的一句。
“你问吧。”她说。
杨夏想了三秒。
他要问的不是一个问题,是两个。
第一个:克拉肯的本体在哪里。
第二个:怎么杀它。
但是一万美元只能问一个。
他选了第一个。
第二个他可以自己想,只要他知道在哪里。
“一个生物。”杨夏说,“欧洲传说里叫克拉肯。它现在在曼哈顿下面的某一个地方。我要知道,在哪一个具体的地方。精确到,能让一支队伍直接进去的那种精确。”
米尔卡接过那个信封,没数钱。
她把信封塞到她身后那块紫色布的下面。
然后她从桌子底下取出来一只——
一只黑色的猫。
这只猫不是活的。
不是死的猫。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毛是顺的,但是它一动不动。它像一只还没决定是不是要活的猫。
米尔卡把那只猫放在桌子中央。
她从右耳——空的那只耳——的耳孔里,取出来一根细针。
她用那根针,刺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一滴,落在猫的额头上。
那只猫,眨了一下眼。
只眨了一下。
然后米尔卡开始念诵。
她念的不是英语,也不是希伯来语,也不是吉普赛人通常的罗姆语,是一种杨夏完全没听过的语言。语言里有很多硬辅音。
念了大约九分钟。
九分钟里,米尔卡的脸色,从正常的深色,变成了白色。变得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她身后那块紫色布旁边的桌沿。
念到第九分钟末尾,米尔卡停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完全的黑,跟丝婉昨晚那次一样。
但是她的黑跟丝婉的黑不一样:丝婉的黑是“井”,米尔卡的黑是“镜子”。她的瞳孔里能看见杨夏自己的脸,反着。
她开口。
“我看见了。”她说。
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经过她的喉咙的声音。
“你说的那个东西,”她说,“在两条管道交汇的地方。”
“哪两条?”杨夏问。
“一条来自老克罗顿引水道的废弃段。一条来自布鲁克林桥下面的市政排污主管。两条在一个叫‘七十六号检修井’的位置交汇。检修井的盖子,1879年之后没人开过。它现在不在地图上,只在一份1881年的市政档案里。”
杨夏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种细节。一万美元一年的命换的东西,不该问怎么知道。
他用右手,他唯一的手,抽出一支铅笔,在富兰克林给他的那份“异常报告”的背面写下:
“七十六号检修井,老克罗顿引水道废弃段×布鲁克林桥下市政排污主管。”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米尔卡。
米尔卡的脸还是白的,眼睛已经从黑色变回了她自己的颜色——深棕。
她看上去比刚才小了十岁,但是比之前累了二十岁。
“还有一句。”米尔卡说。
“讲。”
“你打不过它。”米尔卡说,“但是你不需要打过它。你只需要让它觉得,不值得在你这里待下去。”
杨夏想起昨晚他在船上跟真符讲过的话:“伤到它觉得不值得继续。”
同样的话。
杨夏点头。
他用右手把那份报告折好,放回内袋。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问米尔卡一件事。
但是他没问。他知道一万美元只买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他要留到他真的需要的时候。
“米尔卡女士。”他说,“我以后可能还会来。”
“以后您来的时候,”米尔卡说,“价钱会不一样。”
“比一万贵?”
“便宜。”米尔卡说,“因为以后您来,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看人比看东西轻。”
杨夏没问“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走出门。
下午一点,杨夏回到酒窖。
真符已经在门口等他。
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你找到了。”她说。
“找到了。”杨夏说,“七十六号检修井。老克罗顿引水道废弃段和布鲁克林桥下市政排污主管的交汇点。”
真符想了三秒。
“那个位置在帕尔街下面。”她说,“大约南端。”
杨夏看着她。
真符知道这座城地下的地图,比杨夏自己还熟。
他没问她为什么知道。他知道她活了多久,这个时间段里她应该见过这座城地下的很多东西。
“荣格那边。”杨夏说。
“刚才送来的消息。”真符说,“他动员了五个家族。每个家族出二十个人。一共一百个人。所有人都用汤普森。另外,每个家族出一个‘用别的’的人,一共五个‘用别的’的人。这些‘用别的’的人,我不熟悉,但荣格的纸条上说,‘他们能处理你处理不了的细节’。”
“用别的”。
杨夏想了一下,明白了。
这五个“用别的”的人,应该是和荣格自己一样、不是普通黑帮的、签了某种契约的人。荣格在这件事上,没有保留,他把他能动员的所有非常规力量,全部派出来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荣格对杨夏的“投资”,已经投到了荣格自己也下场的程度。
第二,荣格判断这件事的重要性,足够让他暴露自己手里所有的牌。
杨夏点头。
“告诉荣格。”他说,“下午四点,所有人在帕尔街南端集合。穆兰尼局长的二十个警员,三点四十五分到位封锁。”
“四点开始。”真符说。
“四点开始。”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帕尔街南端,这条街是曼哈顿下城最古老的几条街之一,从中央公园到巴特里公园之间,向南穿过下城核心区。整条街今天突然出现了大量“市政检疫演习”的告示牌,黑底白字、官方印章。告示牌上写着:“3月14日下午四点至3月16日下午四点,本区域进行第二次黑死病检疫预案演习。请市民配合。”
二十名穿制服的警员,每个间隔大约五十米,站在帕尔街及其相邻街道的路口。他们没有掏枪,他们手里只有警棍,但是他们身上有完整的制式装备。
地下铁的两个站口被封锁。
公交线路被改道。
整片区域的行人,大约两个小时之内,被警员“引导”出去。
到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帕尔街南端方圆三个街区,空了。
空了的曼哈顿下城,是1927年这座城最罕见的画面。
杨夏站在帕尔街和厄尔街的交叉口,看着这一片空。
他的右边,荣格家族的威廉,带着二十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的左边,莫里诺家族的副手贾科莫,带着二十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后面,另外三个家族的三组人,每组二十个。
再后面,五个穿便装的、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人,那五个“用别的”的人。其中一个,杨夏认出来,是船上那个翻译,他从皇后区被荣格放出来,加入了这一队。
加上杨夏、丝婉、真符。
加上穆兰尼局长派来的二十名警员,他们留在地上做封锁。
一共大约一百三十个人,要下到帕尔街南端那个老克罗顿引水道废弃段的检修井里去。
杨夏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什么。
但是他能感觉到,他这副身体的、不该有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地下,一个巨大的、缓慢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呼吸。
那个呼吸,离他大约三十米深。
下午四点整。
杨夏对威廉点了一下头。
威廉打开了那个1881年市政档案上的、1879年之后没人开过的、七十六号检修井的盖子。
盖子被撬开的瞬间,从井里,飘出来一阵灰白色的、带着海水味和别的味道的水蒸气。
杨夏深吸了一口。他不需要呼吸,但是他用嘴尝了尝那个气味。
海水。
铁锈。
血。
还有一种他没有闻过的、像是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
他用右手,他唯一的手,握住威廉递过来的一支汤普森冲锋枪的握把。
他没有左手。他用不了汤普森。但是他还是握住了那个握把。这是个动作,给后面的所有人看的:“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他第一个跨上检修井的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