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丧尸
苇子塘的泥地软,每脚踩下去都要陷进半寸,再拔出来一声“啵”。杨夏左臂揽着小派克,右手压着孩子的后脑勺往自己肩窝里按,不是怕孩子摔,是怕孩子回头看。回头那眼,看见的不是人。
雨细得像针。前头马车的影子在塘边歪脖子柳树底下一明一灭。还有半里地。
半里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以蝙蝠人那对翅膀的速度,半里地够它来回扑两趟。他这双腿跑不赢。但他得跑。腿跑不赢的时候不能停下来想,停下来想就死。
身侧“唰”一下。
影子从他左肩边贴过去,速度快得像有人把空气剪开了。杨夏下意识往边上一闪,差点摔。
他认得那个影子。
真符。
她从畜棚里脱身了,不光脱身了,还跑在他前头。她那身墨绿色连衣裙下摆已经被泥水甩得乌黑,发髻散了半边,几缕黑发贴在颈侧。她没回头看他,也没等他。
“真符,”
“自己不能死。”
四个字,从她身侧丢出来,一个字都没多。声音冷得像隔着冰。她说完这句,脚下又快了一截,几乎是从泥地上飘出去的。
杨夏的脚步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懂了。
但他还是在那半拍里,喉咙咽了一下。
那一咽不是气,是冷。
冷意识到:从今往后,真符这条退路,他不能再当成铁的来用了。
身后一声闷响。
杨夏头都没回,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富兰克林。
他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了:畜棚的破门里,一对白翅膀踉踉跄跄退出来,被四具行尸贴身围上。那对白翅膀已经失了颜色,金边变成铁灰,每片羽毛都断了几根。富兰克林的人在翅膀底下,脸朝下扑倒,胳膊挡在头顶。行尸抬起脚,往他后背狠狠踩下去。
“咔”一声。
那不是骨头的声音,是翅膀根部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杨夏胃里翻了一下。
那一千美元,今晚花得太狠了。
他想转身,想回去把富兰克林拖出来。他这辈子做过最多的就是这种事,撞上的人,从死人堆里拣出来,能拣一个是一个。
可是他左臂里这个孩子,是更急的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半小时之前差点被四个吸了血的空壳活活肢解,这会儿还睁着眼盯着横梁。他不能撒手。
他咬住后槽牙,逼自己继续往前跑。
“富兰克林,我不是不要你。我是先把这个送出去,再回来扛你。”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说了两遍。
头顶上的风变了。
那不是雨的风,雨的风是斜的。这阵风是直的,从天上压下来,“呼”一声把杨夏头发吹立起来。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
蝙蝠人来了。
它从畜棚房顶上跃出来,那对黑膜翅膀在半空张到极限,遮住大半个天。它没有再做绅士的样子了。刚才在畜棚里,它还能背着手讲“先生”“小姐”,这会儿嘴咧到耳根,舌头从针牙缝里溜出来,鼻子里喷出的气在冷雨里凝成两道白雾。
它要俯冲。
它选的角度是经过算计的,不是直接砸杨夏,是从杨夏右上方斜斜切下来。这个角度的好处是:它能用爪子先把孩子从杨夏怀里扒走,再用腿一蹬,借着惯性飞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杨夏在那瞬间也算清楚了。
跑,跑不过这个角度。藏,苇子塘里没有任何能藏的东西。挡,他左臂抱着孩子,右手只有短刀,那刀对这种东西连挠痒都算不上。
这一下,挡不住。
他做了今晚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用左臂把小派克往怀里再压紧,整个人侧过身去,让后背朝着上方。
如果挡不住,那就用他这条命,多换孩子两秒钟。
后头马车那个方向,真符已经不见了。
小派克在他怀里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抖,是另外一种抖。是从身体最里头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要“抻”出来的抖。
杨夏低头一看。
孩子原本被他的胳膊压住头顶,这会儿从胳膊底下慢慢把头抬起来。他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一层血印,是刚才嘴里塞着的布勒的。他两只小手捂在脸上,十根手指交叉着,那是小孩子在睡前被妈妈教过的姿势。
他在祈祷。
他闭着眼,嘴唇飞快地动,但是没有声音。
杨夏听不见他在念什么。但他从小派克脸上那种十一岁孩子不该有的、“我已经豁出去”的神情上读出来了。
这孩子在召唤。
杨夏想喊“别”。
可是他没喊出来。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在头顶那对翅膀俯冲下来的这一秒里,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一个十一岁孩子的祈祷,是这个夜里他们三个加起来唯一的、最后的稻草。
天没有亮。但是天黑了。
杨夏抬头的时候,
天空是黑的。
那不是夜的黑。夜的黑是一整片。这个黑是动的,它在动,它在颤,由无数片小小的、彼此摩擦的黑色碎片构成。
是鸟。
是鸟。从天上往下压。从云的最底下一层一直压到苇子塘尖。它们的翼展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但每只的脖子都是秃的,皮肉外翻,红得像剥过皮。它们没有叫。一万只鸟同时不叫,比一万只鸟同时叫还要可怕。
秃鹫。
杨夏在码头工作的那年见过秃鹫。秃鹫是吃尸体的鸟。它们盘旋在哪里,底下就有死的东西。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个数目已经不是“群”了,是“潮”。是黑色的潮水从天上倾下来。
蝙蝠人也看见了。
它在空中那道俯冲的弧线生生折断,它收了翅,往边上闪,可是已经晚了。黑色潮水把它整个吞掉,杨夏只看见黑色膜翅在秃鹫群里挣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然后就不挣了。
潮水开始往中间收。
它们在半空旋转,旋出柱子。柱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细,杨夏甚至看见每只秃鹫的翅膀都“掐”进了下一只秃鹫的胸口,肉与肉熔在一起,骨与骨叠在一起。
黑色柱子从底下往上慢慢凝固,凝固成人的形状。
女人。
她从柱子里走出来。她的脚先落地,是赤足,脚踝纤细得像马匹的飞节。她有长袍,那袍子不是布做的,是羽毛做的,所有秃鹫剥下来的、皮肉相连的灰黑色翎毛,密密麻麻缝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也是黑的,长到脚跟,每缕都还在轻轻动,像有自己的命。
她的脸,
杨夏没敢看清。他低头去看了眼怀里的小派克,再抬眼,他选择只看到她下巴的轮廓。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了就会忘不掉。
她抬起手。
她没有挥。只是把手举到肩膀的高度,五指轻轻散开。
蝙蝠人就完了。
那个八尺高的怪物,那对黑色翅膀,那口针一样的牙,这一切在女人五指散开的瞬间,从里头开始抽。皮抽干,肉抽干,骨头里的髓抽干。它整个人,整个怪物,缩成不到三尺长的、像被晒了三百年的腊肉一样的东西,“啪”地落在泥地里。
她甚至没看它。
她转过头去看畜棚的方向。
畜棚里那四具空壳,刚刚踩翻富兰克林,正掉头朝杨夏的方向冲过来。它们冲到一半,听到了那阵风。
不是风,是翅膀的风。
女人没有动脚。她只是把举着的手,往那四具空壳的方向“扇”了一下。一扇之下,她身上的羽毛长袍重新散开,每片羽毛重新变回秃鹫。一万只秃鹫从她身上腾起来,朝畜棚方向铺过去。
杨夏听见了“咔啦,咔啦,咔啦”。
那是骨头被啃断的声音。
很快,连骨头都没了。
那四具空壳,从皮到肉到骨头,到最里面那点干掉的血,被一万只喙瓜分。秃鹫群再次从苇子塘上升起来的时候,地上只剩四块湿乎乎的衣服布片,连扣子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