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抵达亚马逊
下午六点零四分,曼哈顿下东区一处废弃的、1932年关闭的犹太教堂的后院。
真符选了这个地方。她说这种“老建筑废弃但是结构还完整”的地方,是“路”最容易接通的位置。
她蹲下来。
她从大衣里取出一支杨夏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黑色的、看起来像骨头的针。
针的尾端,绑着一根红色的线。
她把针插进自己左手腕的内侧。
针进去之后,红色的线,开始往针的方向收缩。
线收缩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杨夏面前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圆圈。
圆圈直径大约两米。圆圈的边缘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水面。
“进。”真符说。
杨夏踏进去。
他踏进去的瞬间,他的右手手指开始发凉。
发凉的速度很快,从指尖往肩膀爬。爬到他这副身体没有的左肩的位置,停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还在走。
真符跟着进来。
圆圈合上。
杨夏的视野,切换了。
不是黑。是没有颜色。
他站在一个没有颜色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上下,他能站着,但是他不知道脚下是什么。他能看见真符在他旁边,但真符的轮廓也是没有颜色的,像一张铅笔素描。
真符开始走。
她走的方向是一个杨夏认不出的方向,不是前后左右,是一个第五个方向。
杨夏跟着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个地方没有时间,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体在变化。
不是疼。
是在被借走。
不是被借走一只手或者一条腿,是被借走一些他没有名字的部分。
他想着安雅。想着汤姆大叔。想着他二十一世纪的那个父亲。
每想一个人,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个“没有名字的部分”被借走更多一点。
他不再想。他只是跟着真符走。
走了大约,他后来推算是大约六十次“想”,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出口。
出口是一个发着浅绿色光的洞。洞的另一边,他能听见鸟叫。
很多种鸟叫。同时叫。
真符走过去。
杨夏跟着。
他踏出洞口的那一瞬间,热。
热得像一面墙。他这副身体,刚才在“路”上变得没有温度的身体,撞上这一面热墙。
他喘了一下。
他不需要喘气,但他喘了。这是他这一周里第二次。
他抬头。
他面前是一片他这辈子没见过的森林。
树木,他抬头看不到树梢。每一棵树都有他二十一世纪见过的、最大的红杉的两倍粗。树之间有藤,藤上有花,花上有他没见过颜色的鸟。空气里有一种香,不是花香,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果实,正在烂的香。
地面上是泥。湿的、深棕色的、有他这副身体能感觉到的、活的微生物的泥。
真符站在他身边。
她比刚才老了大约十岁。
不是看起来老。是她身上某种东西,少了十年。
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纹。
杨夏看到了。他没说什么。
“这是哪里?”他问。
“我们标的位置是亚马逊河南支,叫Rio Madeira的河谷。”真符说,“这一段河水含铁高。米尔卡说的那种草,应该在这附近。”
“丝婉。”
真符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曼哈顿出发的时候是傍晚,但是这里,这里是早上。杨夏的二十一世纪知识告诉他,南美和纽约的时差大约一个小时,所以现在大概是亚马逊地区的早上六点左右。意味着丝婉如果自己飞过来,她飞一晚上,大约今天傍晚到。
“今天傍晚。”真符说,她又一次比杨夏先说出了答案。
杨夏没问她为什么能算出来。他猜得到,真符在“路”上走的时候,她和丝婉之间有一种他不能察觉的联系。
“附近有人吗?”他问。
真符闭眼三秒。
她睁眼。
“往南走两公里。”她说,“有一个村子。村里有大约十六个人。”
“什么人?”
“本地的原住民。”真符说,“他们不说葡萄牙语,也不说西班牙语。他们说一种叫Mura的语言。我能跟他们说几个词,不是流利,但是够用。”
杨夏没问真符为什么会Mura语。她活了两百三十年,去过多少地方,他这辈子不会知道全部。
“走。”他说。
往南走两公里,杨夏的右脚开始适应这种地面。
这种泥,比他二十一世纪在国内任何一个农村见过的泥都更软。每一步他要先用脚试地面的承载力,再把重量压下去。失去左手让他的平衡感本来就变差,在这种地面上走,他要慢一倍。
真符走在他前面。她的脚步,杨夏注意到了,她的脚不留印。
她走过去,地面是平的。
杨夏走过去,他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右脚的印。
这种“不留印”是真符走“路”时候被借走的东西之一,还是她本来就这样,杨夏不问。
走到大约一个半公里的时候,真符停下。
她抬头看天。
天上有三只乌鸦,具体说,是三只看起来像乌鸦、但比纽约乌鸦大一倍的黑鸟。
真符抬手。
她的手,一抬,三只乌鸦从天上掉下来。
落在她脚边。
三只鸟没有挣扎。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死的。
真符蹲下,从大衣里取出那把白色的剑。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用剑尖在三只鸟的胸口各划一刀。
三只鸟的胸口流出来的血,是金色的。
不是红色。是金色的,像液态的、稀释过的金。
杨夏不问。
真符把三只鸟的金色的血,洒在地上的一片宽叶子上。
她对那片叶子,说了一句Mura语。
那片叶子,卷起来。
卷起来之后从叶子的卷边伸出来,三根细线。
三根线分别指向三个方向。
“这三根线,”真符说,“指着这附近最强烈的‘太阳的味道’。米尔卡说的那种草,应该在这三根线指的某一个方向。”
“三个方向?”
“三个方向都要找。”真符说,“找到对的,叶子上对应的那根线会变成金色。”
“你这是什么?”杨夏问。
他终于问了。
真符抬头看他。
“一种古早的、活到现在的人不会用的、找东西的法门。”她说,“杨夏。”
“嗯。”
“你这一周问我的所有的事情,”真符说,“你大部分没问出口。我感谢你没问。”
“我会一直不问。”杨夏说。
“为什么?”
“因为,”杨夏说,“你愿意陪我走到这里。这已经够了。”
真符没有接这句。
但是杨夏看见,她的眼角,那道刚刚出现的细纹,往她耳朵的方向,加深了一道。
不是因为她老了一点。
是因为她笑了一下。
她以为杨夏不会看见。
但是杨夏看见了。
往南再走五百米,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大约十几栋木屋,搭在四五棵巨大的、围在一起的树底下。木屋的墙是棕榈叶编的,屋顶是棕榈叶铺的,离地大约一米,用木桩撑起来,避开蛇。
村里的人看见杨夏和真符,没有跑。
他们停下他们的活,一个老人在编一种竹篓,一个女人在剥某种棕色的果子。他们停下,看着真符。
真符走过去。她对那个老人,说了一句Mura语。
老人,站起来。
他放下竹篓,朝真符鞠了一躬。
不是普通的礼貌的躬。是一种,杨夏二十一世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原住民对祭司或者巫医才会做的躬。
真符也回了一礼。
然后真符指了一下杨夏。
老人看向杨夏。
老人的眼睛,在杨夏的左肩上停了三秒。然后又往下,停在杨夏右脚踩出来的脚印上。
老人抬头。
他对真符说了一段Mura语。
真符翻译给杨夏听:
“他说,‘你身上的东西,比你少的多。’”
杨夏没问“什么意思”。
他这一周里,听到第三个人,米尔卡是第二个、丝婉是第一个,告诉他他身上“欠”着什么、或者“借”着什么。
每一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每一个人说的,他都听见了,但是他没有把这些放在一起想。他不能现在想。
他现在要找的,是那种草。
老人给他们安排了一栋木屋。
木屋离地一米,杨夏右手撑着扶手爬上去,里面只有一张用棕榈叶编的床、一张小桌子、一个陶罐,陶罐里是水。
屋子里没有窗户,墙缝大,光从墙缝透进来。
热。湿。
杨夏坐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肩,空的,能感觉到从墙缝吹进来的、潮湿的、温热的风。
他看着这种没有窗户的、没有电的、墙是棕榈叶的木屋,他想了一件事。
他二十一世纪,从来没有在这种屋子里住过。
他爸三十年的钢厂,做的是工业。工业的世界里没有这种屋子。
但是他这一刻,少了一只手、心脏不在胸口、坐在亚马逊河南支某条支流边的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村子的、棕榈叶屋子里,他突然想到他爸。
他想:他爸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先骂他笨。
然后会蹲下来,看他左肩,看半天,什么也不说。
然后会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递给他。
他爸递烟,永远是先点燃,再递。点燃了的烟才是“给”。
杨夏坐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右手握成拳头,按在自己的右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