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走进雾里时，已经做好了拔枪的准备。

　　那些怪异生物就在他前面游荡。

　　有的趴在废弃机器上，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铁皮；有的蹲在破开的水泥地旁，用舌头舔着地上的黑色污水；还有的挂在断裂的钢梁上，身体像一件被风吹住的破衣服，四肢垂下来，关节却不合常理地折着。

　　杨夏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一只脸上没有眼睛的怪物忽然转过头。

　　杨夏的手指立刻按住枪柄，脚步停在原地。他盯着那东西的脖子，只要它扑上来，他就会先开枪打断它的动作，然后往旁边那根倒塌的管道后退。

　　可怪物只是朝他这边闻了闻。

　　它脸上的两个黑洞收缩几下，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用爪子扒地上的碎石。

　　杨夏没有动。

　　直到它彻底转开，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攻击？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

　　雾里其他怪物也看见了他。它们有的抬头，有的侧身，有的甚至直接从他身边爬过去，带着一股腐肉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没有一只扑向他。

　　杨夏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不是看不见他，也不是没有攻击性。刚才在外围，它们听见罐头盒落地就能立刻冲过去，把铁盒拍扁。可现在他这个活人走到它们中间，它们反倒像失去了兴趣。

　　问题不在怪物身上。

　　问题在雾。

　　杨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雾从他的袖口边缘钻过去，又像碰到什么东西一样散开，没有贴住皮肤，也没有往他的鼻腔里灌。

　　系统没有提示。

　　真符也不在身边。

　　他只能靠眼前的结果判断：这片雾影响不了他。

　　正因为影响不了他，那些怪物才没有把他当成目标。

　　它们像是只攻击被雾标记过的人，或者只服从雾里某个东西发出的命令。

　　杨夏继续往工厂深处走。

　　越靠近主厂房，地面破得越厉害。水泥地被炸开一道道裂缝，钢筋从里面翻出来，像被人硬生生扯出的骨头。半截厂房塌在一边，墙壁上全是烧黑的痕迹，几台机器翻倒在地，齿轮和皮带散得到处都是。

　　雾从前方翻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雾。

　　它从地底往上冒，白得像被煮开的水汽，可落在地上后又不散，贴着地面一层层滚动。杨夏绕过一块断墙，终于看见了源头。

　　工厂中央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口足有半个厂房那么大，边缘的水泥全部裂开，往下塌出一圈参差不齐的缺口。坑底看不清，只能看见白烟一股接一股往上涌。偶尔有黑色的影子从烟里闪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爬动。

　　杨夏停在坑边十几步外。

　　他没有贸然靠近。

　　坑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长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根镶银的短杖。雾从他脚边升起来，却没有遮住他的身体，反而像绕着他转。短杖顶端嵌着一块黑色石头，石头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还没死透的眼睛。

　　杨夏认出了他。

　　德国来的巫术师。

　　对方也看见了杨夏。

　　他没有惊讶，只是慢慢转过身，目光从杨夏的脸上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他的眼睛。

　　“居然有人能够免疫迷雾的影响。”

　　巫术师开口时，中文说得有些生硬，每个字都像被舌头压过一遍。

　　“不简单。”

　　杨夏握住枪，却没有立刻拔出来。

　　“这些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巫术师笑了笑。

　　他没有否认。

　　“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不是普通人。”他说，“但你问问题的方式，还是普通人的方式。”

　　杨夏盯着他手里的短杖。

　　“那你想让我怎么问？”

　　“你应该问，我打开了什么。”巫术师抬起手杖，轻轻点了一下脚边的地面，“也应该问，这座城市接下来会变成什么。”

　　坑底忽然传来一阵抓挠声。

　　像很多指甲同时刮过石头。

　　杨夏眼角跳了一下。

　　巫术师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听见了？”

　　杨夏没有回答。

　　他现在更确定，这个坑不是单纯的爆炸坑。爆炸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在坑下面。那下面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门，雾和怪物都从门后爬出来。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开始计算退路。

　　他一个人可以冲过去试试。

　　但小派克还在外面。

　　只要这里闹大，外围那些怪物失控，小派克藏身的值班室未必安全。杨夏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自己能杀掉这个巫术师上。

　　巫术师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在想怎么杀我？”

　　杨夏说：“我在想你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会不会停下。”

　　“不会。”巫术师摇头，“我只是开门的人。门已经开了，客人自然会进来。”

　　他话音刚落，雾里忽然响起一阵低吼。

　　十几条狗从厂房侧面冲了出来。

　　说它们是狗，已经不太准确。它们的身体被拉长，背脊上顶着一排黑色骨刺，嘴角裂到耳根，牙齿从血肉里挤出来。它们奔跑时，爪子砸在地面上，碎石被踢得到处飞。

　　杨夏立刻拔枪。

　　第一条变异狗扑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它往前冲了一步。枪口顶住它张开的嘴，扣下扳机。

　　砰！

　　子弹从怪物后颅穿出，带出一片黑血。

　　杨夏侧身避开尸体，抬脚踹在第二条狗的胸口。那东西被踹得撞上旁边的废铁，他立刻补枪，打断它的脖子。

　　第三条从侧面扑来。

　　杨夏没来得及转枪，直接抓起地上一根断裂钢管，横着砸过去。钢管砸在狗头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那东西还想咬，他顺势把钢管捅进它嘴里，双手一压，硬生生把它的下颚撬断。

　　黑血溅到杨夏的袖口上。

　　腥味一下冲进鼻子。

　　他没有停。

　　枪声、狗吼、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杨夏在废墟之间移动，每一步都避开坑口，每一次出手都不拖长。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被围住。一旦被这些狗拖进坑边，下面不管有什么东西，都会把他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