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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雨

  但是杨夏,

  杨夏抬头看天。

  他看的不是头顶这层薄云。

  他看的是东边,天的东边。

  东边的天,有一团云。

  那团云,不是头顶这种薄云。那团云,是黑的,压得很低、很厚、底部是平的,平的底部下面,挂着一些更黑的、往下垂的须。

  那团云,还在很远,大概还有几十公里。

  但是它在往这边来。

  那就是丝婉飞过来的时候,撞进去的那团憋着电的积雨云。

  它到了。它比丝婉慢,但是它没停。它现在到了这片丛林的东边几十公里的地方。

  头顶这层薄云,这点细雨,

  是那团黑云的“前锋”。

  是大雨真正来之前,先派过来的“侦察兵”。

  杨夏在脑子里算。

  那团黑云,几十公里,往这边来。它真正到这处遗迹上空、开始下那场大雨,还有,

  大概一个小时。

  但是“还有一个小时”不是“安全一个小时”。

  这处遗迹,已经塌了一半。它剩下的那一半,靠干燥的地基撑着。现在已经开始下雨了,哪怕是小雨,雨水已经开始往那个坑里、往墙的地基里,一点一点地渗。

  它撑不到一个小时后那场大雨真正来。

  它会在大雨来之前,地基先被前锋这点雨泡软,提前塌。

  杨夏不知道它会提前多少。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立刻,所有人,必须离开这处遗迹。

  “走。”杨夏说,“现在,全部离开这里。”

  真符立刻翻译。

  但是,

  那四个村民,没有动。

  老人对真符说了一句话。

  真符翻译给杨夏听:

  “他说,‘只是小雨。我们这里天天下。等它过去,我们再多割一点根,明年这藤能长得更快。’”

  这是一个种地人的逻辑。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对一场小雨,有他自己的判断。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小雨,无所谓。

  杨夏知道,他没法用“地基会被泡软”这种话说服一个不懂工程的人。

  他也没有时间解释。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他唯一的右手,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抓得很用力,往遗迹外面拽。

  “走!”他吼。

  这是他第二次吼。第一次是在下水道。

  老人愣了。其他三个年轻人也愣了。

  但是真符,

  真符动了。

  真符不需要理解杨夏的工程学。她只需要相信杨夏。她一周以来,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杨夏说“走”的时候,不要问为什么。

  她走过去,一只手拎起两个装满草的竹篓,一只手拎一百多斤的两篓,像拎两个空篮子。

  她对那三个年轻人,用Mura语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杨夏听不懂。

  但是那三个年轻人,听懂了。他们看了一眼真符的脸,又看了一眼她单手拎着的两个竹篓,他们不再犹豫。

  他们背起剩下的竹篓,跟着杨夏,往遗迹外面跑。

  老人被杨夏拽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处遗迹,

  还立着的那半边墙,还立着。

  什么都没发生。

  老人的表情,是“你看,根本没事”。

  他们跑出遗迹大约两百米,到了一处地势更高的、有几棵大树的坡上。

  杨夏停下。

  他回头看那处遗迹。

  那四个村民,也停下,回头看。

  他们的脸上,

  都是抱怨。

  那种抱怨不需要翻译。杨夏看得懂。那是“这个外乡人神经病、为了一点小雨把我们从那么远拽出来、那七朵这么漂亮的花我们还能多采点根、现在好了全跑出来了”的抱怨。

  老人甩开杨夏的手。他揉了揉被杨夏抓红的手臂。

  他对真符说了一句话,这一句,真符没有翻译。

  但是杨夏看老人的表情,能猜出来那句话的意思。

  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死亡天使带来的人,也会做蠢事。”

  杨夏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处坡上,看着那处遗迹。

  他在等。

  他等了大约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那点细雨,没有变大。村民的抱怨,越来越明显,有一个年轻人,已经把竹篓放下来,坐在地上了。

  老人又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杨夏。他大概在想,要不要带人回去。

  就在老人要开口的时候,

  东边那团黑云的前锋,到了。

  风,先到。

  一阵风,从东边吹过来,这阵风,跟之前丛林里那种温热的、潮湿的风,完全不一样。这阵风是凉的,带着一种很重的、湿土的味道。

  风过去之后,

  雨,变了。

  不是慢慢变大。是“哗”地一下,天像被人捅破了一个洞,雨,整片整片地、垂直地,砸下来。

  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杨夏站在大树下,都被溅起来的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那处遗迹,

  两百米外的那处遗迹,

  杨夏看着它。

  那个中间的坑,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涨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

  还立着的那半边墙,

  杨夏听见一声闷响。不是“咔”那种脆的响,是“轰”那种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响。

  那半边墙,先是往坑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然后,整个塌下去。

  大块大块的石头,砸进那个已经灌满水的坑里,溅起几米高的、带着锈色的红水。

  然后是烟,不是火的烟,是几千年的、干燥的石头缝里的灰,被砸塌的瞬间,挤出来的灰,在雨里,灰只飘了一秒,就被雨打下去了。

  整处遗迹,

  那道用七朵花搭成的、太阳的阶梯曾经爬过的那面墙,

  没了。

  变成了一个灌满红水的、冒着泡的、石头堆成的坑。

  如果他们刚才,还在那处遗迹里面,

  不需要往下想。

  那四个村民,自己想完了。

  杨夏没有看那处塌掉的遗迹。

  他在看那四个村民的脸。

  他想看的,是这件事,在他们脸上,会变成什么。

  那四个年轻人,三个,张着嘴,看着那个塌掉的坑,说不出话。

  那个老人,

  老人没有看遗迹。

  老人转过身,看着杨夏。

  他看杨夏的眼神,

  比早上那片“沸腾”的蛇地之后,更深。

  早上那一次,是敬畏。

  这一次,老人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对丝婉跪。

  是对杨夏跪。

  他对杨夏,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了湿的泥地。

  然后他抬起头,对真符,说了一长段话。

  真符翻译:

  “他说,‘你不是死亡天使带来的人。你自己,就是一个能看见明天的人。我们的祖先里,几百年才出一个能看见明天的人。我们叫这种人,’”

  真符停了一下。她在找一个对应的中文词。

  “‘我们叫这种人,神在地上的眼睛。’”

  那三个年轻人,也跟着老人,一起跪下,对杨夏磕头。

  雨,还在砸。

  杨夏站在大树下,被雨溅湿了半边身子,右手空着,左肩空着,看着四个跪在泥地里、对他磕头、叫他“神在地上的眼睛”的人。

  他没有去扶他们。

  不是他不想。是他知道,这一刻去扶,会让这件事变小。

  他需要这件事,在这四个人心里,是大的。

  因为接下来,他还要用这四个人,用这个村子,帮他把太阳阶梯,煮成水,运回那个能走“路”的地方。他需要这个村子,毫无保留地、用对待“神在地上的眼睛”的方式,配合他。

  所以他没有扶。

  他只是站着。

  让他们跪。

  但是杨夏自己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他不是神。

  他没有看见明天。

  他只是,把丝婉看见的蛇、丝婉撞进的云、真符叶子上的金线、还有他自己脑子里那处遗迹的模型,

  四样东西,摆在了一起。

  摆在一起之后,明天的事,自己就显出来了。

  这件事,他爸做了三十年。他爸不是神,他爸只是一个,在江苏的钢厂里,能在别人看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料和图纸的地方,先一步看出“这个工程哪里会出事”的工程师。

  杨夏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他爸看的是钢和图纸。

  杨夏看的是蛇和云。

  他站在雨里,想起昨天晚上他在那张棕榈叶床上,想他爸递烟的样子。

  他爸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被四个人跪着磕头,叫他“神在地上的眼睛”,

  他爸会先骂他装神弄鬼。

  然后会蹲下来,看一眼那个塌掉的遗迹,看一眼天上那团黑云,再看一眼杨夏。

  然后什么都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递给他。

  因为他爸会看出来,杨夏做的,不是装神弄鬼。

  杨夏做的,是他爸教他的那件事。

  只是用错了地方,用在了1927年的亚马逊,一处长着太阳阶梯的遗迹前面。

  雨,还在下。

  杨夏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团黑云,刚刚才到。这场大雨,会下很久。

  他算了一下:等雨小一点,他们把草运回村子,煮水,再走“路”回纽约,

  回到纽约,离克拉肯本体复活,大概还剩,二十六个小时。

  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是工程师最不喜欢的四个字。

  刚刚好,意味着,没有余量。

  意味着,接下来这一路,任何一个环节,只要出一点错,

  就来不及了。

  杨夏低下头,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四个人。

  他用他唯一的右手,伸出去,扶起了那个老人。

  “起来。”他说。

  真符翻译。

  “告诉他,”杨夏说,“‘神在地上的眼睛’,现在需要他们帮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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