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
片刻后,又是平底惊雷起,震的左近泥沼如被天神捶动的鼓面,大片大片的跌宕反复,好似地龙翻身,那蕴藏慑魂秘力的吼声更是直冲云霄,连数百丈上飞鸟都惊裂。
一片狼藉中,高矮二道人慌不择路,狼狈逃窜。
正在此时,从天上飞过的一位面目方正,面色蜡黄的中年道人瞥见了此,忽然按下了遁光,惊疑道:“这不是穷螟岛上二位同道吗?”
“高童矮量虽然匹性古怪,行事偏激,但一手罡风神火的术法却尤为精妙,据说这些年在穷螟岛潜心修行,打磨的道基通顺,道行也是渐渐醇厚,俩手之下不容小觑。”
“怎么,连个水府门都进不去?”
“此行竟是如此凶险吗?”
“如此的话,更不能不救!”
念头飞光,只在转瞬,如此思付着,这道人手上功夫毫不怠慢,朝着腰间悬着锦囊一拍,便是宝光焕然,飞出一柄常山坚铜为骨、五金之精攒丝成面编织的伞状法器来。
寻常宝伞,饰以诸宝、镶嵌明珠、书写真符,撑开时垂光如幕,遮蔽烈日,阻挡风雨,乃是一等的护身法器,而道人手中这柄却是别出心裁,以不常见的金铁为骨,内在禁制也是激烈的雷法。
此时他一转铁伞,引得四方元磁变化,青天白日,竟然有雷电生成。
千百道雷电狂舞似银蛇,又如百川归海,从周遭汇聚到铁伞面上,灵光亦从微薄变成灼白刺目的一团。
下一刻,道人再转铁伞,雷光如柱,从天而降,轰散了正追着高矮二道人啃咬的一群猪婆龙,叫那震慑魂魄的吼声中断,也叫他们得以喘息。
“不过是一群灵慧不生,不成气候的蛮兽,两位怎生得如此狼狈?”
“莫非是穷螟岛这些年来修生养性,慈悲为怀,已绝了生杀之念?”
收起铁伞入宝囊,仔细温养,方脸蜡黄的中年道人降下,调笑道。
“多谢铁伞兄。”
见到那门面似的法宝,二人瞬间松了一口气,但根本来不及叙旧便又是脸色大变,连忙扯上铁伞道人,向后遁入了芦苇深处,屏气敛息,不敢出声。
“这是……”
铁伞道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马上,他便意识到了不对。
泥魅是这片大修征战过似地废墟中流出白骨壤养成,这群猪婆龙不在河道更宽敞、能养出大蟒大鱼的更上游、只靠龙气残余便能滋润的膘肥体壮,分明是有益于它们的造化地,这些全凭天性的精怪蛮兽们为何不敢深入,只在外缘徘徊?
很快,他便见到了。
为外围这接二连三的动静惊醒,还眼见自家“依附”的眷属被成片成片的打杀,血骨横飞,陵水突然由清转浊,汨汨好似水脉被整段煮沸了一般,自下而上升起朵朵水色莲花。
好似古老时候的真龙再现,陵水这百十里急剧地翻搅,一挂挂还溅着白浪的江水蜿蜒着向上逆流,在半空中升起一面绵延十数里的宽大水幕。
无数成了气候的水中精怪分波而出。
它们银盔鲜亮,兜鍪严整,一个个虽然还未全脱精怪之形,却已有三分人状,直立而起。
鱼精虾蟹,鼋鼍龟鳖,一只只依稀可见原型的精怪昂首挺胸,手持长戈、铜锤、大刀、或者干脆就是还缠绕着水中藻荇的石斧、珊瑚打磨而成的分水叉,团团簇在龙纹的令旗下,分列左右,气机连成一片,俨然是一支道兵!
然而更为可怖的是,这支分明是龙属的道兵,却并非是活物!
它们本应充实的血肉早已枯竭,双眼空洞,在长久的岁月中被冲刷尽,甲胄之下只剩下了崎岖的白骨,动作之间,冰冷盔甲与光洁的白骨躯干相碰撞,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但即便如此,当它们摆明阵势时,依旧有一股摄人的气魄。
更有神异难言的霸道气机萦绕,经久不散,叫它们纵然身死而精神不散,依旧遵循着生前的习惯,列成阵势,镇守水府,拱卫真龙。
在出来的那一刻,它们便开始索察四周,任何异样的气机都会引得这支道兵侧目,将其团团围住,先是束水成网,继而是此类精怪天生的神通施展,音波、神砂,交绞若巨钳的异力……
最终便是一拥而上,仗着气血茁壮,盔甲坚固,刀削斧劈,专往要害处戳。
这一幕,若是当年鼎盛时,自然军阵俨然不可当,但在如今旁观人看来或许十分可笑,一群早已作古、骷髅一般的精怪,挺着灵光黯淡的刀兵,行走起来便是吱呀吱呀,竟然耍起了威风。
但看是一回事,真正体会,却又是另一码。
铁伞、高矮道人躲过一劫,旁观看来平平无奇,后来者却没有那么幸运了。
几道张扬的遁光被此地异象吸引,然而还来不及反应,本来还在砍着水草朽木,儿戏似的龙属道兵们便瞬间抬头。
下一刻,便是一只只被大力掷投,罡风呼啸似的兵器,迎面射出。
唰!
“啊?!”
“哪里来的白骨道兵,莫非是此地贯通了地窍,幽冥井中钻出?“
“老夫的膝盖!”
……
高矮二道人屏气敛息,后来者正体会季宸所不曾经历的那般狼狈暂且不表。
且说回季宸,在得了那神秘人提示后他手捏避水术,在所感应到那股阴沉锐利的兵气升腾起前,咬牙遁入陵水。
水战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的,那声音也是神秘莫测,男女老幼难以分辨,季宸已经做好了搏命的打算。
但出乎他预料的,前方却是一片平静,沿着涡旋直下,更是畅通无阻,连避水咒都无需施展。
顺着指引,他缓缓下降,初时尚有光亮,越往下,越是幽暗。
行至约莫三二十丈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周遭水流也愈发沉重,渗着丝丝寒意。
然而在又向下十数丈后,一缕幽光绽放,紧接着,不同于天光的柔和水中光明亮起,一处奇异境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半立在水底,浑然好似一团气泡,一层柔韧的光晕间隔了万万顷陵水,正散发氤氲。
绕着它盘旋半圈,门户清晰可见。
两排是蟠龙盘踞的石柱,其上附着着贻贝,悠长的水藻正随江流飘荡。
再往前,通行其中的涡旋上一块牌匾悬挂,上书四个大字——碧水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