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了!”
当季宸鼓足勇气推开这碧水精舍的大门,踏足其中时,这条通往此洞天的甬道尽头,早有人在等候。
却是一白衣纯质的清秀道人,他不似季宸束发顿衣的庄重,而是披散着头发,法衣也只是松松垮垮的披着,整个人斜靠在一只足有数人高大的青皮葫芦上,半醉半醒,双眼惺忪。
见季宸脚尖踮起,小心翼翼的踩着还在流动、内里是金鳞竞跃、水母遨游、杂彩翻飞的水道的模样,等他逐渐靠近,也只是张开了半只眼。
“现在学宫如此松散了吗?”
他打量了季宸一刻,旋即又躺下,语气颇为失望:“不说摘得正经功果的人仙了,怎么连个道基都没合就放出来了?”
“见过前辈。”
对方打量自己,季宸在行礼之余,也状似不经意的打量对方。
所幸眼前之人虽然姿态懒散,语气不俗,但好歹一身清正之气四溢,面皮上明净的气机氤氲,双眸也是十分清澈,洞彻如镜。
真炁自发吞吐间,更是有光晕似轮,悬于颈上,夹杂着间许功德金光,映衬的他宛若天人临凡。
显然是个有道全真!
真皓在一旁收录气机,无形当中又翻过一页,铭刻万物的风华录着重标注出【真观门】的痕迹也侧面印证了此说。
真观门(形胜):???洞天,气机不足,不足以映照。
真观传人(人瑞):方寸之心,玄虚之体,身外无物,真中之真。
这还是个能单列一页,胜过自家副院长的中坚!
他这才放下心来,也不需白衣道人发问,这就先人一步,诚恳的将自家来历、在此缘由、经过,一一道出。
反正修道人历来是见不得多少衰微的,童子之相的前辈、示外喜好以孤寡不寻常之貌的高人都不知有多少,除去那些权柄甚重以至于不得不显出老成持国容貌的大能之外,遇上看不出深浅的,叫声前辈总是无大碍。
季宸说到自家出身学宫,揭了委任前来,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早已见惯了,提及沿途所见种种、泥魅,白骨壤,龙种的猜想也无动于衷,也就是听到秘魔二字,知晓他是以《元炁自然本论》中道理养成了一道胎息真炁,这才略微扶起了身子,高看了他一眼。
总体上,还是尽在把握,成竹在胸的沉稳。
在季宸说罢,他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我是旸嵎地司属下的使者,无二。”
说着,他取出一块正面有日轮镌刻、阐释三天真文,反面临摹旸嵎神木、诸先贤,各地盛景,雕镂的精美非常,灵光熠灿,一看便是出自大师之手的符契,抛给了季宸。
在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下后,也不顾他明不明白,无二自顾自的将他此行的目的道来。
“出云境乃是我旸嵎一地开辟最晚的地界,距今堪堪八百年而已,底蕴浅薄,除去地君遣诸真人外,也就只有云霄宫这等法脉局限大的,愿意就堪舆之势赌上一把,来捞一捞偏门。”
“后劲不足,所以经营至今,也不过抬升了一座洞天,你即是本地学宫出身,出来游历也有一时,应当也见过。”
“天原,出云境府?”
季宸突然灵机一动:“可是我听说云霄宫那座玉垒容止居,还有徐真君开辟正阳一炁,不都是正经洞天吗?”
“还是说洞天开辟,还有我等小修不知道的关紧处?”
“你既然熟知《元炁自然本论》,就该知晓,洞天除去灵气专聚,养真映神,印证造化等用途外,还有一重于修行而言极为关键的作用。”
“避劫?”
季宸略微思索,从容回答。
“孺子可教也。”
无二微微颔首:“正是避劫。”
“你是出自学宫,那便以三仙五成论来比较,人仙不离人,人仙之上的功果既然以【地仙】名之,自然不能离一个‘地’字。”
“所谓地者,即指福地洞天,同时,亦有地道承载,存世,恒常不易的一重深意。”
“矿炼真金色,功果遂圆融,不曾经历锤炼,又如何能称牢固?”
“内劫,外劫,还有一重天公交感,上帝案前检点的天劫考验!如此三劫渡过,方能称得上功果圆满,可举霞升仙。”
“这是无法横跨的,只得推迟,暂时避之,这时,便是洞天之用。”
“洞天,元炁周流,自成一派,足以收敛本身气机,相间因果,隔绝天公交感。”
“对应三劫,洞天之中亦有品阶。”
“在三天治下,唯有能屏蔽尽三劫的洞天,方能被称作是洞天,紫室玄阙的洞天,长生之乡的洞天!”
“这也是我口中出云境地底蕴浅薄的原因。”
“况且——”,这位上级单位使者的无二道人微微一笑,道出了另一重季宸不曾想到的缘由:“你都说了是云霄宫、还有那什么徐真君开辟,归属当然在他们那里,我三天乃是正法,自有气量,怎会贪图他们的家业?”
“当然是不做计较了。”
“若有朝一日你也到了开辟洞天的时候,亦是如此。”
“只要不违背三天之治,惹的天怒人怨,自然而已。”
“谢前辈指点。”
季宸连连点头,这些还真是他不曾想到的。
长见识了!
他对于三天之治的理解太过浅薄,还是过往时代神朝的集合,大抵相当于集合了一切大道,权柄无限伸张,囊括广袤境界的至大神朝。
但那还是有形的,刻意的,三天之治,已然臻至了无形,在他现在难以想象的冥冥高处。
好在自修了【意气】后,季宸心境愈发从容,理解不了便不再强行理解,不去给自己压力,转过头便抛之脑后,回到了正题。
“所以无二前辈来此是为何?”
季宸指了指头顶水道,喻指这座“碧水精舍”,颇为好奇地问道:“莫非是专门为此而来?”
“现世洞天都不值得我驻足,何况是这不知什么时候的遗落?”
无二哑然失笑:“你也无需胡思乱想,就是和你一样,例行公事而已。”
“出云境府定下不久,底蕴太浅薄,又地处部州边缘,三天的光辉未曾深入,一地境府人手不足,秩序松散,总会有些意外。”
“什么尘封的古修士啊,野蛮生长、繁衍的精怪恶兽啊,前古遗藏啊,过往神朝的残余啊……秘魔这般‘损道祸种’同样如此,我们这些风闻使者就是干这的,揣着度牒,四处游荡,既是为自家的修行,同时也是支援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