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许氏那里,程即墨与无相秘魔间的纠缠,于无声中莫测的变化,终究难为外人所知,单说季宸,在下定决心后沿陵水回溯、探明祸源后,自日悬中天时由小琼山向上,至炎光逐渐褪去,期间数百里经过,还真叫他看出了些端倪。
小琼山下的泥魅潮并非特例,在上游曲折处,多有异象凸显。
同样围绕白骨壤而诞生的泥魅成群结队的上岸,杂煞残秽炁绵延,造出一片片浊气萦绕的泥沼滩涂;江流宛转处,依稀有神性残存的白骨浮沉,灵光朦胧,引来一群又一群的水中精怪盘踞,更甚者,宽敞河道宛若被天神以莫大神通劈开,自中间分岔,将滚滚陵水导向了未竟处……
触目惊心!
全然不似季宸自水经中闻得,陵水只是“两岸多陵,曲折恶水”的模样,而是凶险了不知多少的凶煞地!
在季宸眼中,此地水脉紊乱,地气动荡,原本自然的元炁走势、升降被截断,诸气脉彻底乱成了一团糟。
这还并非是穷山恶水蓄凶煞炁那样自然而然的格局,这完全是一片废墟!
季宸已经有些麻爪了。
但终究是道经中着重记载,被帝乡大神通者封镇、逐灭,列为“损道祸种”的秘魔更危险,诡异莫测。
身后的罗网是明晃晃张着、宛若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渊,而身前,再如何也是天地玄奇,有迹可循,他又是修习百艺之阵道的,正适合在此困窘中理明究竟,寻觅到一线生机。
正如此想着,季宸突然灵光一现。
“这或许便是松年真人遣我来此的深意?”
他有些拿捏不定。
还是年轻气盛,思及前不久才说过承大天孕育之恩泽,帝乡教化之大德,理应知行合一,回报一二的话,如今怎能放弃?
最终,还是意气占据了上风,盖过了那股苟且之念。
季宸一咬牙,按下遁光,准备降在了这片“废墟”边缘。
首先前来迎接他的,便是老朋友——泥魅。
这群小东西许是在此横行惯了,杂煞残秽炁里翻滚,平平养成了一股凶性,对于季宸一身清气本能的厌恶。
还不等他落下,便有不少成了气候,像模像样的小泥龙自离地三尺,泥沼上盘踞的浊黄云团中钻出,口含煞气喷射如箭。
无人在旁,季宸也无需再遮掩些什么,抬手便打出一道剑光,翻飞如灵雁,上下交绞,左右穿梭,只一个来回便将周遭泥魅斩落,浊黄云团也生生打散。
“这可不是需要顾虑那么多的时候。”
“还收拾不了你们了?”
季宸苦中作乐的调侃道,挥袖一招,剑光收敛,显出了本相来。
光灿灿,圆融融,大小似鸽卵,通体精芒闪,岂不正是那枚他自玄圃神游宙光影中打捞出的景云剑丸?
他虽然走的是法剑一脉,拘法为剑,是叫万般术法化入剑中,再摘取细枝末节,以剑道之锋芒挥洒而出,追求的不同于纯剑专、极、锋锐的广博,但毕竟都是剑道,内在不少法理相通。
虽然无沧何精于《三合明珠剑鉴》,飞剑勾折,跳丸日月,杀生剑的快、准、狠,但剑气有了承载,终究是一种质的变化。
在无需顾虑那么多时,单以杀伤论,他并不逊色斗炁时得了道基的老前辈,许景的威能。
但季宸的从容维系不了片刻。
他才斩去泥魅,还来不及削干净形骸,挑出内里的白骨壤收起,不远处,便有被他剑气惊醒,一截朽木似的活物浮出泥沼,只露出背脊来,曳尾潜游。
只几息过,它便靠近了季宸。
继而是一声沉如闷雷的奇异吼声,夹杂着一股震慑阴神的秘力,猝不及防,令季宸浑身一僵。
“哄!”
趁着季宸貌似失神的间隙,那物自泥沼中一跃而出,张大嘴巴,就要将他拦腰吞下。
其身长丈余,四足长尾,通体青黑,皮有珠粒,坚如铁石,赫然是一只猪婆龙!
先前那声正是它这一类种属天生的神通,如狐灵可通神一般,蕴藏秘力,能震慑魂魄,用以捕食,屡试不爽!
然而它迎头撞上,却并非往常筋骨脆爽的口感,而是一片铜墙铁壁!
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看似薄弱,实则坚似金石,硬生生将这猪婆龙的攻势卸去。
还不待它回神,只在半空中,便是剑丸跳跃,扯出了一片剑光,叫它身首异地!
“凡龙陨之地,其气逸散,必能滋生龙种。”
“既然见了白骨壤的原型,怎能不防着一手?”
抬手召回剑丸,拭去其上血迹,季宸长笑。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更多的“朽木”浮起,一双双睁开,望向季宸。
它们不约而同,微微张口,颚下微微震动,引得左近泥沼如被敲打的鼓面,隐约间竟有风雷之息,云雨将至前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在这一刻,季宸对于大天的深邃广博终于有了具体的了解。
——起码在物种繁茂这一块上,帝乡不负为大天之名,在离了学宫境府这些经营日久,人烟稠密处,三天之治的秩序不曾普照时,随处山水便可见野生的精怪,展现出别样的蛮荒风貌。
“再见!”
季宸当机立断,悍然引爆了方才收获,那把有灵气残余的白骨壤,散作飞花一片,遮蔽身形,朝向更深处遁去。
在他身后,只片刻,便是响遏流云的“哄”声,远远隔着便叫季宸只觉阴神一震。
“这里,江流下,水府中!”
正在季宸犹豫不决往哪里隐匿时,贴着陵水下,一道声音被真炁包裹着,束成一线,传入他耳中。
紧接着,便是一口涡旋毫无征兆,突然生成,季宸顺势遁下,气机随之消散。
又是十数支香的功夫,此地血腥气也淡了不少,躁动的猪婆龙群们这才稍稍安定,继续潜在泥沼中,与泥魅为伴,曳尾而行。
看似一切恢复平静。
只在下一刻,天边又是遁光升降,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徐徐落下。
“造化啊,师兄!”
那灰袍裹身的高个道人一见此地成群结队的泥魅,当即大喜道:“这些小东西体内包裹白骨壤可是妙物,三五粒便能固灵土,长黄精。”
“如今这里如此多泥魅,取出白骨壤怕不是有七两,我等那支百年首乌有福了!”
“富贵险中求,先贤所言,真至理也!”
“若不是水脉震荡,地龙翻身,搅出动静来,我们哪有机会窥见这些?”
随高个道人一并落下,矮个道人负手而立,同样落下,感慨着。
但细看便能发现,这人只是脚尖沾地,立地尚有尺许,却是不肯沾半点污秽的模样。
“师弟,快快取了白骨壤,我等还有正事要忙。”
矮个道人催促道:“这些只是蝇头小利,龙陨的余波,相传那真龙坐化的水府,就在附近。”
“希望方相那老东西不是骗我们!”
“他不敢!”
高个道人冷笑:“他平素在哪里,我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他那小徒弟的藏身处,也不是不知道。”
“为了这道他口中天大的机缘,光是法钱我们都砸进去了数千,你我师兄弟如此,铁伞,降灵叟他们难道不是吗?”
“惹怒了大家,真以为许景那老东西能镇住局势吗?”
说着,他甩手便是一团罡风打出,将凑近的泥魅绞成千万点,四下散落。
然后,便是季宸若在此,定然会熟悉的“哄”声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