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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开坛(四)

书龙道君 御狐子 2694 2026-06-01 09:56

  鳞书得高功笑赞,声价遂鹊起,同列皆惊。

  便是端坐于坛前红蒲团的地仙一流,亦是对他侧目。

  道门内,晚辈得长辈青眼有加虽不算罕见,却也要看是何人青眼、又是在何等场合。

  如鳞书这般,在甲子坤元法会上得此盛赞者,放眼同辈,尚无第二人。

  是以,坛上坛下竟一时肃然。

  鳞书见状,微微拱手,向众人一礼。

  易玄端坐于高座,安然受礼,而后微微颔首道:“且归座。”

  话音落下,鳞书与北辰二人,便依言退归蒲团。

  方一坐定,鳞书便将目光投向那山神负涂,且在心中思忖,玄负山之事,究竟会如何了结。

  坤元法会上,面对高功,无人敢弄虚作假。

  是以,他方才所言固然在理,但那北辰所说也句句属实,山神负涂多年勤勉亦是事实。

  这般情形下,若此神最终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定然会让在此的十方正神心寒。

  日后道门弟子若是去得正神所护持的水土,遇上性子躁的,少不得要被刁难一番。

  此事,于公简单,天地评定便是。

  于私,确是难了些。

  便在这时,易玄微微抬手,淡淡开口:“将那山鳄押上坛来。”

  话音方落,绿蒲团上当即有一人起身,拱手朗声道:“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领命。”

  其人身姿挺拔,面貌英锐,尤以那双剑眉最为夺目,宛若天外斜飞入鬓,带着几分桀骜之态。

  不多时,陈昊便将那山鳄押至坛上,跪伏于高座之前。

  但见其脸面已毁,无眼无鼻亦无耳,只余一张嘴留作言语。

  易玄微微垂目,道:“坛下所跪,可是那玄负山山鳄?”

  山鳄以嘴触地,应道:“是。”

  易玄颔首:“你可知罪?”

  山鳄昂首道:“不知。”

  易玄遂问:“既说不知,那你有何辩解?”

  山鳄沉默片刻,低首道:“我与玄负山山神乃至交好友,故而时常与他把酒交谈,所言甚广。

  曾听山神言道:‘阴阳相合,乃万物本性’。

  是以,与水龟相配,乃是一时本性流露。”

  说罢,它微微一顿,语气略带几分欣喜:

  “许是我常年庇佑山下百姓,感念者渐多,百姓便自发为我立起神庙。

  日日供奉下,我也侥幸得了些香火愿力,这才有了子嗣,实属偶然。

  可我深知鳄龟本性凶恶,子嗣定然承袭此性......”

  话及此处,它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便接着道:

  “久闻山神之言,我亦对大道心生向往,也曾动过拜入道门的念头,却因一身凶性,始终难入。

  我不愿子嗣同我一般,只能做个山野精怪,便想着以石代肉,慢慢消其凶性。

  因缘际会之下,这才有了这食石之龟。”

  易玄未作表态,眼皮微抬,淡淡道:“那放于山脉繁衍,不加约束,又作何解释?”

  山鳄无奈说道:“子长则离,物之常也。

  只是龟类产子,少则一两枚,多则上百枚,时日一久,我亦无暇尽数照看。

  便只能竭力护住山下百姓,免得遭了它们的祸害。

  至于蒙骗山神一事,只因舔犊情深,一时糊涂,方才如此。

  唉——”

  言罢,山鳄便向身旁的山神负涂,重重一叩。

  它沉声说道:“山鳄愧对兄长教导,无颜相见,故已自毁其面。”

  负涂见此,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却于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叹。

  他当初见山鳄常有护民之举,又有向道之心,便认定其本性良善,这才动了结交的念头。

  是以,百姓为其私立神庙一事,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何况他虽为山神,亦有力不从心之时,便托付山鳄代为处置诸事,从未出过差池。

  数十年下来,皆是如此。

  这才对其信任过深,常信其言。

  岂料,竟祸起于眼皮之下。

  自作自受,悔不当初啊!

  思罢,他当即躬身道:“负涂罪责难逃,不敢求恕,唯请高功定夺。”

  易玄未再多言,淡淡道:“伏候天鉴。”

  刹那,青烟勾动天地,晴天白日转瞬化作一片暗色,而后天风骤起,自冥冥中吹来,落在负涂身上。

  但见,一吹皮,二吹骨,三吹神魂无觅处。

  负涂身上神袍顿时失色,袍上山川纹路寸寸剥落,化作点点灵光重归天地,不过半息,已成了一件寻常袍衣。

  正神之位,就此削去。

  然这天风未停。

  一道扫落,负涂一身道行瞬间被削,仙品倏然跌落,地仙直坠人仙。

  再一道落下,他体内道胎当即溃散,其中灵韵尽散,转眼便成了一个凡人。

  这时,天风方止,白日亦复归。

  易玄适时缓缓开口:“玄负山山神负涂,革去正神之位,贬为凡人。

  再罚守玄负山百年,以赎其过。

  可有异议?”

  负涂躬身道:“负涂领罚。”

  “可,退下。”

  易玄颔首,随即目光落在山鳄身上,轻轻抬手一点,“山鳄,形神俱灭。”

  话一落下,山鳄猛地抬起头,高吼道:“我何罪之有?

  子嗣食石乃顺应本性,已合乎天道,为顺天而行之举。

  即便因此滋生了业力,又与我何干?非我亲手所为。

  便是由上天评断,我亦罪不至死。

  难道就因我贪受了几分香火愿力?我不服!”

  易玄闻言,瞥了一眼,淡淡道:“歪理诡辩。

  以为听了几分言语,就懂天地自然之理?

  我道门承天行事,尚且分作五脉,各有己见,不敢尽表天意。

  你一介山野精怪,也敢妄言天道?”

  说罢,便不待山鳄再言,一指落下,将其碾作了飞灰。

  一时间,坛下众人肃然。

  鳞书则觉大快人心。

  龟寿村旁那水龟显是山鳄的后代,已吃人不少,为祸一方。

  任凭这山鳄如何狡辩,也改不了一切皆因它而起的事实。

  祸乱根源,岂有不灭之理?

  况且,山鳄形神俱灭,而负涂得以活命,当是玄负山一事最妥当的了局。

  果不其然。

  鳞书目光微动,便已觉十方正神似松了口气般,而蒲团上的道人则有些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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