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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开坛(三)

书龙道君 御狐子 2679 2026-06-01 09:56

  北辰先是躬身一礼,而后恭声说道:“禀高功,晚辈以为,玄负山之事,非是山神之过。”

  易玄目光平淡无波:“何解?”

  “山神负涂,晚辈久闻其名德,勤恳有加、恪尽职守,在正神之中,素有‘循吏’之美名。”

  北辰说罢,稍顿,见易玄并未出言阻止,便继续说道:

  “此等有德之神,本应为十方正神之典范。

  然因本性纯善,遭那山鳄欺瞒蒙蔽,方犯下无心之过,晚辈实为惋惜。”

  话音落下,他轻轻摇头,面带几分恻然,随后叹了口气,便又起言:

  “晚辈曾闻一则典故:昔日有一叫做宋焘的考生应试,遇一题曰‘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论的是,当一人之言行涉及他人之时,当以其动机是有心还是无心,来判其善恶与责任。

  宋焘答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诸神传赞不已。

  是以,有‘不知者不罪’这一说。”

  言及此处,北辰再行一礼。

  随即环顾四周,面色犹豫,深吸一口气,似壮了些胆子,方才朗声说道:

  “晚辈斗胆直言,正神评功论过,亦只论有心之过。

  故无心无知之罪,其情可恕。

  山神负涂,无罪亦无过。”

  说罢,他长揖一礼,垂首躬身,久久未起。

  而在那十方正神中,亦有些功过参半者,目光微动,似有赞许之意。

  高座之上,易玄笑了笑,并未立即言语,眼脸微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那依你之言,玄负山之事,过在于谁?”

  北辰闻言直起身,目光灼灼,言之凿凿:“晚辈以为,此过,当归罪于那山鳄!

  天下龟类,岂有以顽石为食之理?

  这山鳄却以石喂龟、刻意择种,这番作为,明是有心之举,意在为恶,此为一过。

  而后将其放于山脉繁衍,却不加约束,致使一方祸乱,此为二过。

  刻意蒙骗山神负涂,阻挠天地之官吏履职,护佑水土,此为三过。

  一过重于一过,实乃罪大恶极!”

  显是过于激愤,北辰良久方平复神色。

  随后,他深深一揖:“晚辈失仪了。

  玄负山之事,还望高功明察,垂鉴。”

  易玄闻此,目光落在北辰面上,微微一顿。

  随即缓缓转向坛前众人,似有思索之意,片刻后,最终落定在了各法脉首徒身上。

  玄负山之事,他昨日便已有所耳闻。

  那唤作负涂的山神,也在功过殿中,见过一面。

  此事,早有定论。

  杂学法脉鲜有地仙。

  纵有一二,也多是借了正神神位之便,凭香火愿力侥幸晋升。

  不过是走了捷径、取巧而证得罢了。

  这类地仙虽有一身道行在身,却根本不明在任之功的根本,更不知功过是非,究竟是如何判定的。

  是以,门下才会出了北辰这般后辈,说出“以为”二字。

  终是尚浅了些。

  却不知,各别传法脉首徒平日教导,又是如何?

  可有松懈?

  念及此处,易玄心中不由生出一番考校之意。

  便见他目光一落,择定在那青袍身影上,温和一笑,开口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此事你既亦有所知,便且说说你的看法。”

  鳞书闻言,目光微微错愕,显是未曾料想,此事竟还会问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还是从绿蒲团上起身,先对着易玄一礼,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我自幼学道,蒙师父教诲,皈依道、经、师三宝,而后明道、精业、去惑。

  《道经》有云:因无知而否认大道、毁谤正法者,此无知,即是大罪。

  山神负涂身为正神,却因愚昧无知而被那山鳄欺骗,以致渎职失职。

  其虽未毁谤正法,可这‘无知’本身,便已近乎于罪。”

  说这话时,鳞书目光一转,望向身后北辰。

  待瞥见其腰间那状似蛇形的丝绦后,心中有些恍然。

  此人,想必便是那以玄蛇灵韵凝就道胎之人。

  一念至此,鳞书当即摇了摇头,面带几分不解,朝北辰淡淡开口:

  “你既身为道门弟子,想必也曾用心通读《道经》,亦潜心参悟,怎会替那山神负涂辩称‘不知者不罪’?”

  北辰闻言,面色瞬间煞白。

  他张口喃喃,欲要辩解几句,然鳞书已再次开口:

  “经文明义,我等修道之人,当知而不知,是为愚惰。

  知而言不知,是为欺妄。

  你此刻既为那山神负涂辩护,那我且问你——

  你是心中不知其过而辩,还是明知其过,却故意来辩?”

  话到此处,鳞书忽而淡淡一笑,轻声道:“北辰,你是愚惰,还是欺妄?”

  一言诛心。

  只见北辰额上骤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猛地一晃,几欲跌坐回蒲团上。

  幸而身旁之人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一把,才将他堪堪稳住。

  便在三四息后,他又眼神忽然一清,长舒一口气,显是已然稳住心神。

  不多时,北辰便朝鳞书微微一拱手,轻声说道:“此番多谢鳞师兄点醒,是我浅见了。”

  鳞书听罢,目中微露几分意外。

  这北辰既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有些意思。

  他先前听张子陵言,此人心计颇深,便只当是一鼠辈,未曾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此人还是有一些心气与气度的。

  有趣,实在有趣。

  于是,鳞书略一颔首,便轻笑道:“无碍,你既已明了,也算是一件幸事。”

  话落,他便不再多留意,转而面向易玄拱手道:“无心之过,或可从轻,但失职失察之过,终究难辞其咎。

  只不过,正神功过,自有天地明察、评断,我等道门弟子遵行便是。”

  鳞书并未多言玄负山之事,究竟是过在山神负涂,还是罪在那山鳄。

  他心中知晓,此事是非曲直,并不会因谁一言半语而变。

  是以,只需按规矩行事即可。

  高座之上,易玄听得鳞书方才言语,观其行为品行,不禁大笑赞道:

  善哉!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不错。

  果是我太易一脉之人,似我当年几分风采,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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