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吉普车
BJ来信的那天,江城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改造过的冲床。
信是郑言溪送来的。她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红章。江城接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在信封上印了几个黑手印。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而有力:
“江城同志:上次一别,已有数月。你在基层所做的工作,我一直在关注。省报那篇文章我看了,很好。现有一事相商:我所承担的‘老旧设备技术改造’国家重点课题已进入攻坚阶段,急需一线经验丰富的人员参与。如有可能,望来京一叙。时间你来定,我随时恭候。周。”
江城把信看了两遍,心里掀起波澜。周老亲自写信邀请,这分量他掂得出来。
旁边几个工友凑过来:“谁来的信?”
江城把信折好,揣进口袋:“一个老朋友。”
他没跟任何人说信的事,包括黄德庆。下班后,他一个人坐在厂区后面的铁轨旁,看着夕阳发呆。
去BJ,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大的舞台,更重要的项目,更高层次的人脉。周老的信里说得含蓄,但“国家重点课题”这几个字,足以说明一切。如果能参与进去,他就不再是一个厂里的技术革新组长,而是国家级项目的参与者。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去,可能就不是几天的事了。厂里的技术革新小组怎么办?师傅怎么办?言溪怎么办?
更重要的,他走了,周传明那边会不会趁机动手?
“想什么呢?”
江城回头,郑言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
“看你没回来吃饭,猜你在这儿。”郑言溪在他身边坐下,把饭盒递给他,“谁的信?”
江城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她。郑言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
“我在想。”
郑言溪把信还给他:“去吧。”
江城看着她:“你不怕我一去不回来?”
郑言溪没回答,而是看着远处的铁轨,轻声说:“江城,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但那次她没有回答。江城摇头。
“因为有一次,厂里搞技术比武,你拿了第三名。别人都在吹牛,只有你蹲在那台坏了的车床前面,一边看一边记。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你本子上画的图,比技术科的人还专业。”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跟这个厂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江城愣住了。他没想到,郑言溪观察他这么久,这么细。
“所以,”郑言溪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你去吧。这个厂困不住你。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她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去哪儿,这儿有个人等你。”
江城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铁轨旁,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江城去找黄德庆。
黄德庆正蹲在车间角落里修一台老式铣床,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江城在他身边蹲下,把信的事说了。黄德庆听完,手上的活儿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
“师傅,您不拦我?”
黄德庆放下扳手,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江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成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让你走吗?”
江城摇头。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黄德庆说,“去省城,你去了也是当摆设。人家要的是你的名声,不是你的本事。但BJ不一样。周老那样的人,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现在你准备好了。去吧。”
江城鼻子一酸:“师傅,技术革新小组——”
“交给我。”黄德庆打断他,“你走了,天塌不下来。我虽然老了,还能撑一阵子。”
江城站起来,看着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临走前一天,江城去找了周厂长。周厂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走了,我心里没底。”
江城说:“厂长,我只是去BJ看看,不是调走。技术革新小组有师傅在,出不了问题。”
周厂长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技术。我是担心周传明那边。你不在,他更肆无忌惮。”
江城想了想,说:“厂长,我有一个想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厂长:“这是写给李副部长的信。如果周传明那边有动作,您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处理。”
周厂长接过信,看了看,点点头:“行。你去吧,厂里的事交给我。”
1979年的秋天,江城坐上了开往BJ的火车。
绿皮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村庄、工厂一闪而过。江城靠着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知道,这次去BJ,不只是去参加一个课题,更是一次机会——结识参与更重要的项目,为自己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周传明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系统里,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
只有这样,才能站得更稳,才能实现自己的雄心与野望。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到达BJ站。
江城拎着行李走出站台,一眼就看见了接他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举着写有“接江城同志”的牌子。
“我是江城。”
年轻人热情地伸出手:“江同志您好!我叫陈思远,周老的研究生。周老让我来接您。”
吉普车在晨光中穿过BJ的大街小巷。江城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四十年后的BJ,他太熟悉了。可1979年的BJ,是另一番模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到处是灰扑扑的楼房和自行车流。
但有一种东西,是四十年后的BJ没有的——一种蓬勃向上的气息,一种百废待兴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