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摞厚厚的材料，一杯浓茶搁在手边。

　　“大江，招拍挂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大江抬起头把最后一页文件签好，合上文件夹推过来。“差不多了。就差你的签字。”

　　李振东坐下来，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徐大江也不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几分钟后李振东合上文件夹从兜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把文件推回去。

　　“大江，辛苦你了。”

　　“辛苦啥，应该的。”

　　李振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省道上。

　　“大江，我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我这个人……当老板当得咋样？”

　　徐大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抵在下唇上，几秒钟没动。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真要听？”

　　“说。”

　　“你这个人吧，当老板最大的优点是放权。你不瞎指挥，你不懂的事你不乱插手。洗浴那边你交给小舅，建筑公司这边你交给我。”

　　“但你这甩手掌柜也当得太彻底了。你说你不插手，你是真不插手。你倒好，每天就是这边转转那边看看。”

　　李振东靠在窗框上没说话。

　　“你知道当老板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是给钱，是给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那块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的笔迹。

　　李振东看着白板上那些被擦了一半的字迹残痕，走过来拿起白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拿下省道东侧地块，十二月前完成招拍挂。”

　　徐大江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方向，够了。”

　　九点半，李振东从振江建设出来，开车去清水湾。

　　X7停在清水湾门口的时候。

　　“振东，你来得正好！二楼的商K装修完了，你上去看看有啥不满意的趁没开业赶紧改。”

　　李振东跟着孙大伟上了二楼。八个包间已经装完，走廊铺了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李振东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沙发很软。

　　“大伟，你最近辛苦不？”

　　孙大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茶几上，额头上那道红印子很深，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

　　“辛苦啥？这不是咱自己的买卖吗？”

　　“你就没想过歇歇？”

　　“歇啥？工地上一堆事，我歇了谁盯着？”

　　“再说了，你跟大江都在忙，我总不能闲着吧？”

　　孙大伟转过头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只是伸出手在李振东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下午两点，李振东约了沈师傅在老倔头生鱼馆见面。

　　还是二楼那个包间。

　　“沈师傅，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

　　李振东开门见山。

　　“沈师傅，招拍挂下个月十八号开标。地块一旦拿下来，我希望您能来帮我做这个项目的商业运营总顾问。”

　　“规划、招商、运营，您全权负责。条件您提。”

　　“你想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商场，你想把它建成广安县的门面——这个定位没错，起点也没错。但光有定位和起点不够，你还需要一支专业的团队来落地执行。”

　　“我可以帮你搭起这个团队的初步架子，但最终能不能转起来、能不能活下去，还得看你自己对这个盘子的掌控力。”

　　“具体的品牌资源我可以去对接，这些年积累的商户资源不算少，关键是要让人家能看到广安县的消费潜力。”

　　“你光说‘我们这里要建一个大商场’没用，你得把规划图、时间表、客群分析的数据摆在人家面前，让人相信你不是在画饼。”

　　“沈师傅，您给我列个清单——需要准备什么东西，需要对接哪些资源，需要搭建什么样的团队框架。您列出来，我去准备。”

　　“清单我回去就列，明天发你微信。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招商得同步启动，不能等楼盖好了再去找商户，那黄花菜都凉了。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跟意向品牌接触了，起码要把主力店先定下来。”

　　“沈师傅，主力店您有什么建议？”

　　沈师傅想了想：“第一，大型超市。这是商场的人气引擎，老百姓日常消费最频繁的地方。第二，电影院。年轻人约会、家庭休闲的核心场景。第三，知名餐饮品牌。最好是那种在省城有分店、广安县还没有的。这三样定下来，其他小商户自然跟着来。”

　　“振东，你知道你身上最让我看重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有钱，是你想干事业。”

　　“广安县这些年来了不少做生意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大部分都是来捞一把就走。楼盖得挺漂亮，卖完了人就不见了。留下的那些商户、那些买了铺子的业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你不一样，你是广安人，你的根在这儿，你跑不了。”

　　李振东端起酒杯跟沈师傅碰了一个。

　　傍晚，李振东送沈师傅回家后，一个人开着车在县城里转。

　　车子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中心小学门口。

　　六点，放学有一阵了，校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扫地，竹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银杏叶被聚成一堆又一堆的。

　　他坐在车里看了几分钟，天色渐渐暗下来。

　　X7从校门口缓缓驶过。后视镜里，那扇铁灰色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暮色里。

　　掏出手机给林予曦发了条微信：“今天路过你们学校，你已经下班了。”

　　过了两分钟，林予曦回了一条：“你又不提前说！我准时下班的好不好！明天周五，我只有两节课，下午三点就没事了。你要是有空，来学校找我。”

　　李振东嘴角翘了一下。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回家的路照得通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大叔，你今天当老板当得咋样？”

　　“还行，明天继续。”

　　“加油吧大老板，早点睡。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