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合局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省城的牌照，车身上锃亮的，跟经合局楼前那几辆灰扑扑的公车停在一起，像一群灰麻雀里站了只黑老鸹。

　　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

　　长条桌靠窗那一侧坐着三个人，当中那个四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绕了两圈，啪地落在桌上。

　　他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倒是站起来跟老刘握了个手，递了张名片——华远投资、投资部、高级经理，于海。

　　于海笑容职业，握手力度刚好，这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往往比冷漠更让人不舒服。

　　刘志远坐到主位上，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开。

　　“华远的资质材料和意向报价我们收到了，今天主要是想听听你们对这个地块的具体开发思路。”

　　郑经理——那个西装男终于放下笔直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再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的开发思路很简单，这是一块好地，但我们华远看的不是这一块地，是整个广安县的发展前景。”

　　他说前景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不太好吃的东西。

　　“你们这个县城的体量，我们做过评估，目前的人均消费水平、商业饱和度，说实话不太符合我们一贯的投资标准。”

　　刘志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动了一下。

　　郑经理继续说，

　　“华远在省城的项目你们可能听说过，我们投的都是区域级的商业中心，覆盖范围不止一个县城。”

　　“广安县这个项目，是我们在三四线城市的一次试探性布局，如果效果好，后续可以考虑追加投资。”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一个调子，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每个字都不带感情。

　　说了几句套话之后，话锋一转。

　　“所以我们对这块地的出价，是基于整个广安县未来的发展潜力来定的，不是单纯看这块地本身值多少钱。”

　　“这一点希望刘局能够理解。”

　　刘志远没接话，低着头翻文件，翻了两页停下，又翻了两页。

　　郑经理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过头看了一眼于海。

　　于海接上话，语气比郑经理柔和一些，但话里的意思差不多。

　　“我们目前出的报价是每亩九十万，这个价格在同类县城的商业用地中已经算是中上水平了。如果竞拍过程中没有其他企业出价，我们就是这个底价成交。”

　　于海合上文件夹，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微笑着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有其他企业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我们也会根据情况调整。”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隔着墙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响。

　　刘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这样，那块地的具体情况我再介绍一下。地块位于省道以东，介于县城建成区和开发区之间，交通便利，未来三到五年开发区的人口导入效应会逐渐显现。”

　　郑经理听着，嘴角那个看不太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听完没出声，慢悠悠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把面前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擦了擦。

　　纸巾在他手里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投进桶口的时候在边沿磕了一下，弹出来掉在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

　　“刘局，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研究过。”

　　郑经理把纸巾扔了之后，双手重新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刘局身上停了两秒。

　　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恶意，但正因为它没有恶意，才更让人不舒服。

　　刘志远说话了，语气不急不慢，跟平时一样。

　　“郑经理，广安县这些年的发展速度，在周边几个县里头是最快的。去年GDP增速排在全市第五，固定资产投资增长排在全市第四。这些数据我们在招商手册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能你们也看到了，但我还是想当面再说一次。”

　　郑经理没接话。于海看了一眼郑经理，又把目光转到刘志远脸上，那笑容标准得像刻出来的。

　　“刘局，这些数据我们都知道。但实话说，纸面上的数据跟实际的投资回报，它不是一回事。我们华远做项目，看的是落地，不是PPT。”

　　于海又笑了，这次笑得短一点，快到嘴角就收住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

　　刘志远的脸色微变。

　　他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弧度。混了这么多年机关，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郑经理站起来，西装扣子没系，下摆敞着。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头是广安县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几栋不高不矮的楼房。他看了几秒，转过身来。

　　“刘局，这块地我们是真有诚意。九十万一亩，在广安县这个位置，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种地方，有人来投，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奥迪A6的发动机在外面响了几秒，然后平稳地驶出了经合局的大门，引擎声渐渐低下去，被街上的车流吞没了。

　　刘志远端着搪瓷缸子坐在主位上没动。

　　另一只手拿起文件夹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了几次，搁到一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件夹的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指腹压在“广安县经济技术开发区”几个烫金字的边缘。

　　这种人见得多了，省城来的，看哪儿都是乡下。

　　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的。

　　恒泰的人来的时候，直接开车到了经合局楼下。

　　刘志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进来的是两个人，领头的那位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公文包，拉链开了一半。

　　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些，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