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您好您好，我是恒泰置业的，姓陈，陈建明。这是我们公司的投资拓展部经理，小马。”

　　陈建明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微微弯了弯腰。

　　刘志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抬手示意他们坐。

　　陈建明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的意思。

　　小马坐在他旁边，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也没打开。

　　“早就想来拜访刘局，一直没排开时间，恒泰在省城做了好几个商业项目，口碑一直不错，这次来广安县考察了几次，对这块地很感兴趣，对广安县的发展前景也很看好。”

　　刘志远抬手拦住了他。

　　“陈总，我待会儿还有个会，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刘局痛快。那我就直说了。这块地，恒泰很有诚意。我们的出价，每亩九十三万。如果竞拍过程中没有其他企业出价，我们就是这个价格成交。”

　　“当然，如果振江建设那边有意向出价，我们也会根据情况调整。”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盖子上慢慢转着。

　　“陈总，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劝退振江建设？”

　　陈建明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刘局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恒泰做商业项目有经验，在省城那边也积累了一些品牌资源。这块地如果由我们来开发，招商的进度会更快一些。”

　　“振江建设是本地企业，我们也很尊重，但毕竟他们刚成立不久，商业运营方面可能经验不足。”

　　“刘局您也知道，商业中心这种东西，早一天开业和晚一天开业，差别很大。”

　　陈建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小马。

　　小马会意，拉开档案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刘志远接过去翻了两页——恒泰在省城做的几个商业项目的简介，有照片有效益数据，印刷很精美，纸张厚实光滑，翻起来哗哗响。

　　“陈总，我跟你说一下程序。这块地的招拍挂是公开进行的，任何符合条件的企业都可以报名。最终谁拿地，看的是出价，不是谁的经验多。”

　　“刘局您说得对，程序是程序，但有些事程序之外也能沟通。”

　　陈国明的语气放得很低很缓。

　　他看了一眼小马，把小马支出去到车上拿东西。小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办公室只剩刘志远和陈建明两人。

　　陈建明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鼓鼓囊囊的，搁在桌面上，推过来，推到刘志远面前。

　　信封没封口，开口朝上，能看见里面一沓沓红头K。

　　“刘局，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您别多想，就是交个朋友。以后恒泰在广安县发展，少不了要麻烦您。如果他日顺利拿下这块地，另有重谢。”

　　刘志远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钟。

　　他没伸手去拿，也没推回去，就那么看着，目光从信封上慢慢移到陈建明的脸上。

　　陈建明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温和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太多次这招都好使。

　　刘志远伸出手把信封推了回去，推到陈建明面前，推得很慢。

　　“陈总，我刘志远在经合局干了将近三十年。从我手上过的地，没有一百块也有八十块。来找我的人，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大的，有小的，有客客气气的，也有像你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陈建明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还挂着，换上了读不懂的表情。

　　“刘局，这个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刘志远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退了一点距离。

　　“陈总。招拍挂的事一切按程序走，你出你的价，别人出别人的价，谁高谁拿地。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陈建明也站起来，信封攥在手里，塞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么站在那儿。

　　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嘴角往下垮了一点。

　　刘志远走到门口替他开了门，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

　　“陈总，我还有会，就不留你了。”

　　陈建明从刘志远的办公室出来，脚步比来的时候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刘志远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经合局的大院。

　　刘志远站在窗前没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刚来经合局那会儿，老局长跟他说的那句话。

　　“咱们这个部门，管地管项目，求你的人多，害你的人也多。你守住一条，不该拿的不拿，半夜敲门心不惊。”

　　老局长退休快二十年了，前年去世的时候他去吊唁，在灵堂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振东啊，跟你说个事，你方不方便说话？”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电话那头才能听清的语调。

　　“恒泰的人来了，私下找我，意思很明白，要我帮他们拿地。我没接，把人打发走了。”

　　“我在经合局干了三十年，从没私下收受过谁的利益。你记住，不管你以后生意做多大，该守的底线一定要守。你今天送出去一条烟，明天人家就敢往你后备箱塞一箱茅台，后天就敢往你卡上打几十万。人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拉下水的，跟温水煮青蛙是一个道理。”

　　他换了只手拿话筒，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法令纹照得很深。

　　“这块地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正常参与竞拍就行。招拍挂公开透明。别因为我说了什么就觉得稳了，也别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觉得没希望了。你该做准备做准备，把自己的事情做扎实，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他端着重新泡好的茶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恒泰那份项目简介又看了一遍。

　　省城那几个商业项目确实做得不错，照片拍得也漂亮，数据也好看。

　　但那是省城，不是广安。广安县有广安县的情况，有这里的人、这里的消费习惯、这里的发展节奏。

　　不是哪个外来企业拿个模板往上一套就能成的，得对这个地方有感情，得对这个地方的人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