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叔，您接下来咋安排？”孙大伟开口。

　　“先回老家待两天，把菜地里的菜摘一摘，能带走的带走。”

　　周德财笑了笑，“然后买张票去海南，我儿媳妇说孙子会翻身了，让我去看看。”

　　“那可太好了。”

　　周德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堂——看那台老挂钟，看那套旧沙发，看墙上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宾至如归”四个字。

　　“我走了。”声音有点哑。

　　“周叔，我们送您。”

　　周德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别忘了——那两棵柿子树。”

　　“忘不了！”

　　周德财摆摆手，走了。

　　李振东和孙大伟站在清水湾门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车屁股冒了一股黑烟，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周叔这人是真不错。”孙大伟说。

　　“嗯。”李振东应了一声，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走，给三叔打个电话，问问旁边那块地的事儿。”

　　俩人蹲在清水湾门口台阶上，孙大伟拨了孙正茂的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嘟——

　　“喂？大伟啊？”孙正茂的声音传出，那边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办公室。

　　“三叔，我跟振东在清水湾呢，刚跟周叔交接完。振东想问您，清水湾旁边那块空地，是县里的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孙正茂压低了声音：“你等会儿啊，我出办公室跟你说。”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孙正茂才开口：“那块地我知道，原来是县运输公司的，后来公司黄了，地就收归县里了，现在归国资办管。咋的，你们想拿？”

　　李振东凑近话筒：“三叔，我们想拿下来做停车场和户外烧烤区。您帮我们问问，卖不卖？”

　　“卖应该是卖的，那块地闲了三年了，没人要。”孙德茂想了想，“就是价格和手续得跑一阵子。行，我先帮你们打听打听，你们等我电话。”

　　“谢谢三叔！”

　　“谢啥，挂了。”

　　电话挂了。李振东和孙大伟对视一眼。

　　“成了。”孙大伟说。

　　“还没成呢，等消息吧。”李振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第二件事。”

　　“啥事儿？”

　　“买车。”

　　孙大伟眼睛一下子亮了：“真买啊？”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

　　孙大伟蹭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才稳住：“走走走！骑电动车去！我跟你说，广安县新开了一家二手车行，老板我认识，人挺实在！”

　　“谁要买二手车了？”李振东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买新的。”

　　孙大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好半天才追上来，电动车差点没扶稳。

　　“新、新的？”

　　“新的。”

　　“买啥牌子？”

　　“到了再说。”

　　孙大伟骑上电动车，李振东坐后头，两个人突突突地往广安县中心方向跑。孙大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振东，咱买奥迪不？我看那A4挺好看。”

　　“你先骑好车，别回头。”

　　“宝马也行啊！三系！”

　　“你看前面那个坑！”

　　“哎呦我艹——”

　　电动车颠了一下，李振东差点被颠下去，一把薅住了孙大伟的腰带。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

　　“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广安县最大的汽车城在城南，挨着新修的滨广大道。

　　说是汽车城，其实就是一排4S店挨着，大众、丰田、本田、日产，再往前有一家奥迪，一家宝马，一家奔驰，门脸都比别的店大一号。

　　孙大伟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指着那家宝马店：“振东，走，进去看看！”

　　店里的空调开得挺足，地上铺的大理石砖能照见人影。

　　展厅正中间摆着一辆黑色的5系，车漆亮得跟镜子似的，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小姑娘，胸牌上写着“销售顾问小刘”。

　　小刘看见俩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一个穿卫衣的，一个穿工装外套的，裤腿上还有灰，像是刚从工地上出来的。

　　但她脸上还是挂上了标准的微笑：“两位先生好，看车吗？”

　　“看，看那个！”孙大伟指着那辆5系，眼睛都放光了。

　　小刘礼貌地笑了笑：“这款是530Li领先型，落地大概四十七万左右。两位需要了解一下配置吗？”

　　孙大伟扭头看李振东，眼神里写着“买不买买不买”。

　　李振东没搭理他，转头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了那辆X7。

　　小刘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先生，这款是X7 xDrive40i，落地要一百一十多万……”

　　李振东绕着X7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车门，问了一句让孙大伟差点当场去世的话。

　　“这车现车有吗？我今天想开走。”

　　小刘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先生，X7现车我们店只有这一台展车，库房里还有一台黑色的，您要是确定要，今天可以办手续，明天提车。”

　　“明天不行，今天就要。”李振东想了想，“展车也行，少点儿价就成。”

　　小刘咽了口唾沫：“那……先生您是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您稍等，我去叫我们经理来。”

　　孙大伟在旁边已经彻底傻了，嘴巴张着，手还保持着指着5系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李振东拍了拍他：“别愣着了，帮我看看这颜色行不行。”

　　孙大伟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那辆X7，又看看李振东，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李振东，你上个月还在做牛马。”

　　“那不是没钱么。”

　　李振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皮质的，手感真好。

　　他探出头来，“上来坐坐？”

　　孙大伟跟做梦似的坐进了副驾驶，摸着中控台的木纹饰板，又摸了摸真皮座椅，忽然眼圈红了。

　　李振东吓了一跳：“你咋了？”

　　“没咋。”

　　孙大伟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想起来，咱俩小时候在清水湾后头那条河里摸鱼，你说以后有钱了买辆大车带我去兜风。我都忘了这事儿了，你还记着呢？”

　　李振东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早忘了。

　　但这话他不能说。

　　“记得，咋不记得。”他拍了拍方向盘，“这不就买了吗？”

　　孙大伟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然后忽然笑了：“行，那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请你吃一个月海鲜自助，等咱自己店开业了。”

　　“那说死了！”

　　这时候小刘带着经理过来了，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张，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做生意的人特有热情。

　　“这位先生，您看好这台X7了？”张经理笑着递过一张名片。

　　李振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兜里：“现车今天能开走吗？”

　　经理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您要是全款，财务那边走快一点，下午两点之前能把临牌办下来。就是保险和购置税得您自己去交，我们帮您代办也行。”

　　“那就办吧。”

　　李振东掏出银行卡。

　　“刷卡。”

　　孙大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经理接过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穿卫衣买X7还全款的人。

　　“那……先生，这边请，签一下合同。”

　　李振东跟着去了办公室，签了一堆单子，刷卡的时候“嘀”的一声，一百一十多万就没了。

　　他看着手机银行余额从一千四百多万变成一千三百万左右，心里头居然没啥感觉。

　　花习惯了。

　　“振东。”

　　“嗯？”

　　“我现在理解你了。”

　　“理解啥？”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我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日子。”

　　李振东笑了：“这才哪到哪。等清水湾改完了，旁边那块地拿下来了，那才叫真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