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猎杀开始
陈念深吸了一口干燥灼热的空气,感受着肺部真实的扩张和收缩,感受着脚下岩石的坚硬和粗糙。与数据虚空和太苍玄穹界的感受都不同,这里更“实”,也更……荒凉死寂。
他需要先找到这个世界的本土智慧生物,获取更多信息,同时尝试追踪那个“游荡者”系统的信号。任务简报提供的坐标区很大,他需要缩小范围。
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朝着隐约有金属噪音传来的地方,迈开了脚步。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荒原的风卷起尘土,掠过岩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铅灰色的天空下,他孤独的身影,开始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移动。
猎杀,开始了。
荒原的风沙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砂纸在打磨皮肤。陈念拉高了粗陋皮甲自带的兜帽,眯着眼,循着风中越来越清晰的金属噪音前进。
脚下的地形崎岖复杂。巨大的岩台断层像被随意砍切的蛋糕,边缘锋利,落差惊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攀爬、迂回。空气中确实缺乏活跃能量,每一次发力都只能依靠这具被赋予的肉体的原始力量,感觉异常“笨拙”和“实在”。灵魂深处的钝痛在这样剧烈的物理活动下,似乎被分散了些,但那种存在被撕裂过的不稳定感,始终如影随形。
视野角落的任务面板上,指向箭头微微偏转,指向了他前进方向略偏左的位置。距离估算依旧是“信号微弱,距离不明”,但闪烁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是错觉,还是目标在移动?
金属摩擦和重物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其间还夹杂着含糊的吆喝和某种……鞭子破空的脆响?
陈念放慢脚步,攀上一道岩石棱线,伏低身体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灰黄色的地面被两道深深的车辙犁开。七八辆由某种披着厚重甲壳、形似巨型蜥蜴的驮兽拉动的粗糙大车,正缓慢前行。车旁和车后跟着大约二十几个人影,大多衣衫褴褛,手脚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锁链相连,步履蹒跚。几个穿着暗褐色皮甲、手持长鞭或带尖刺棍棒的人骑在类似马匹但头生独角的兽类背上,来回巡视,鞭子不时抽打在动作稍慢的囚徒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是奴隶贩子?还是某个本土势力的苦工队?
驮兽的甲壳上,大车的侧板上,都绘制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两把交叉的、滴血的矿镐。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驮兽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一种……淡淡的、陈念在数据训练中刚刚熟悉的“惰性能量富集矿物”的土腥气。那些大车上装载的,似乎是某种暗红色的矿石,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囚徒们面容枯槁,眼神麻木,只是在鞭子的驱赶下机械地挪动脚步。监工们则显得粗暴而警惕。
这不是善地。陈念屏住呼吸,尽量降低存在感。他的任务是追踪系统信号,不是卷入本土冲突。而且,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压制太强,他那点可怜的、基于契约烙印的猎杀者能力(主要是感知和辅助计算),在这里能发挥多少效果实在难说。
他打算绕开这支队伍。然而,就在他准备后撤时,视野角落的箭头猛地一跳,指向了队伍前进的方向,然后稳定下来,闪烁频率明显加快。
目标信号……在队伍里?或者说,队伍前进的方向,正好指向目标信号源?
陈念心中一凛。任务简报提到“存在本土不稳定势力冲突”,难道这“游荡者”系统单元,和这个押运矿奴的队伍有关?是藏在某个囚徒身上?还是说,这些矿石……
他不敢确定。但这是一个线索。
他压下立即行动的冲动,决定尾随观察。队伍行进速度不快,而且似乎对这片荒原地形颇为熟悉,选择的路线相对平缓,给了他足够的跟踪空间。
他像一个真正的荒原幽灵,借助岩柱和沟壑的阴影,远远吊在后面。猎杀者训练灌输的追踪技巧,尤其是如何在低信息环境下利用环境、风向、甚至光线角度隐藏自身,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放空思维,只让那些冰冷的知识流驱动身体,做出最符合“潜行”逻辑的动作,小心避开松动碎石和可能扬起灰尘的路线。
时间流逝。单调的景色,单调的行进,只有鞭响和驮兽的沉重呼吸打破死寂。陈念的灵魂钝痛在持续消耗他的精神,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大概跟踪了本地时间两个多小时后,队伍前方出现了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岩山。岩山脚下,隐约可见简陋的木栅栏和瞭望塔的轮廓,像是一个据点或矿场。箭头指向,正是那片黑色岩山的深处。
队伍抵达了目的地。木栅栏门在嘎吱声中打开,监工驱赶着囚徒和驮车进入。陈念伏在一处远离道路的岩坡后,仔细观察。
据点规模不大,但守卫森严,除了监工打扮的人,还有几个穿着更完整皮甲、腰间挎着弯刀、背着手弩的身影在栅栏后巡视。空气中那股惰性能量矿物的土腥气更浓了。
如何潜入?硬闯是找死。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下,一副强健的肉体加上刀弩,就能造成致命威胁,更别提对方可能人数众多。
就在他观察据点外围地形,寻找薄弱点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据点,而是来自他灵魂深处那份契约烙印,以及与之相连的任务辅助模块。
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频率却异常熟悉的信号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意识感知的边缘荡开涟漪。
不是任务箭头指向的那个“游荡者”信号。这个信号……更隐蔽,更……“老旧”?带着一种死寂的、近乎崩溃的紊乱,但核心深处,却又隐隐藏着一丝与将他从太苍玄穹界拉回来的“紧急召回”权限相似的底层波动。
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感觉……有点像是……系统?但不是现在这个冰冷的“猎杀者系统”,而是……更早的、差点杀死他的那个“万界征服系统”的……残响?
信号来源,就在他此刻藏身的岩坡下方,一处被风沙半掩的狭窄岩缝里。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类似系统的信号?难道是其他猎杀者留下的?还是……叛逃系统的陷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信号极其微弱,而且似乎没有任何主动性,只是被动地散发着断断续续的波动,像一块即将耗尽能源的古老芯片,在做最后的无意识脉冲。
猎杀者辅助模块没有对这个信号做出反应,任务面板也没有变化。这说明,要么这信号级别太低或性质特殊,未被主系统纳入任务范畴;要么,就是被主系统刻意忽略了。
陈念犹豫了几秒。好奇心和对任何与“系统”相关线索的本能渴望,压过了谨慎。他小心地挪动身体,拨开岩缝口的碎石和干枯的荆棘,向内望去。
岩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向内延伸不过三四米就到了尽头。尽头处,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堆积的沙土。
那微弱的信号源头,就在沙土之下。
陈念侧身挤进去,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表面的沙土。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他心中一动,加快了动作。
很快,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银色金属碎片被挖了出来。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或炸碎的,表面布满焦黑的灼痕和细微的裂痕,原本可能光滑的切面如今粗糙暗淡,只有极少几处,还极其微弱地流转着几乎熄灭的数据流光。
正是这点微光,散发着他刚才感知到的信号波动。
陈念将其托在掌心。碎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材质非金非石,触感冰冷刺骨。仔细看,那些焦黑裂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与契约烙印上某些符文相似的纹路。
这绝对是某种“系统”的残骸!而且,从这破碎程度和彻底死寂的状态(除了那点微弱的被动脉冲)来看,它已经“死亡”很久了。是当初在这里被摧毁的“叛逃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他尝试用猎杀者权限去扫描、分析,但辅助模块反馈的信息极其有限:【检测到未知系统单元残片(彻底损毁)。能量特征无法识别,无威胁。建议:忽略或提交回收(无贡献点奖励)。】
无贡献点奖励,说明在主系统眼里,这玩意儿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懒得记录。
但陈念不这么想。这东西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疑点。为什么它会在这里?是谁摧毁了它?它的“主体”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那丝熟悉的底层波动……
他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会不会是……一个更早期的“适格者”留下的?或者说,一个和他一样,经历了“测试”,但最终没能逃脱,其系统单元在此被“清道夫”或别的什么摧毁后留下的残骸?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碎片或许能告诉他一些……系统不会告诉他的事情。
他小心地将碎片贴身收好。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感。
收好碎片,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不远处的矿场据点。任务箭头依旧指向那里。看来,那个“游荡者”系统单元,很可能就在矿场内部,甚至可能与这里的采矿活动有关。
结合刚才发现的系统残片,陈念对这个看似简单的“低威胁”任务,有了更深的警惕。这片破碎平原,或许隐藏着不止一个秘密。
天色似乎更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风声呜咽,卷起更多的沙尘。
陈念最后看了一眼矿场方向,决定暂时退开,找一个更安全隐蔽的落脚点,仔细思考下一步。直接潜入风险太高,他需要更多信息,或许可以等天黑,或者观察矿场的运作规律,寻找机会。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岩坡,向着更远处一片更复杂的乱石区域退去。
掌心处,那枚冰冷的碎片紧紧贴着皮肤。未知的残骸,未知的矿场,未知的“游荡者”……还有那个在他灵魂深处精确跳动的倒计时。
时间,在荒原的寂静与风沙中,冷酷地流逝。而猎杀者丙-7439的首次任务,才刚刚揭开它诡异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