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语出惊人
没错,就是陌生。
甚至于,逐渐多了一丝疑虑。
记忆中,小九属于说话时会偶尔停顿的那种,也不像会突然替陌生人带话。
虽说人是会改变的。
还有便是,小九在说这些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声情并茂。
杨昭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身后之人一眼。
冯进此时正在思考小九方才所言。
虽说整体上听来找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就是觉得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小九此行没有见到那周文远,这是合理的。
毕竟一方使君岂是随随便便的普通人说见就能见的。
但他注意到,小九说到那名叫张佐的年轻人时,眼底闪过一丝焦虑,像是在担心什么。
按理说,两人萍水相逢,即使那张佐替小九解了围,但按照小九的性子,也不会如此。
想来,应该是发生了其他什么。
然而。
却是冯进多想了。
小九对于几人忽然萌生的念头不得而知,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敏锐的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小九。”
“郎君。”
“某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是稍加修饰了的。”陆衡略做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方下他细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明白的比较好,毕竟大家现在是一个团队。
小九收住笑容,放下碗,缓缓抬头,脸色有些发白:“郎君,某……”
“不怪你!”陆衡摆摆手,目光平静如水,温和道:“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吧。”
杨昭没说话,心中却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在心里对小九产生误会及隔阂。
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小九见状,连忙重新组织语言,一字一句地还原……
片刻后。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小九,你再想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细节。”陆衡再度开口。
从小九带回来的话里,他听出了张佐传达的一些意思。
周文远早就算准了香积寺会派人来送信,故而早早安排了人等着。
但张佐之所以会出现,也是周文远授意,意在切割与他陆衡的关系。
张佐做了,但留了余地。
也就是说,香积寺内发生的一切,都在神禾堡的监控之中。
所以……
陆衡没有往下继续延伸思绪。
“某想起来了,那张佐问,你家郎君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小九忽然道,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还有,他说,马就留下,人就算了……”
他是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有什么其他意思。
只见陆衡那紧锁的眉头骤然展开。
到此刻,结合张佐的那些话,他已经基本确定了几个事实。
周文远上任至今,还没有彻底服众。或许这老狐狸的上面也在不断给压力。
周文远不信任张佐,但又暂时需要对方。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
更深一点,赵家可能也派人去了神禾堡。
若真是这样,
香积寺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了。
“郎君,可是想通了什么?”杨昭压下心中愁绪,连忙问。
“嗯,”陆衡微微点头,“老狐狸这是鱼和熊掌想兼得。”
“郎君的意思是,赵家送了信给香积寺殿外同时,也给神禾堡送了信?”杨昭分析道。
“嗯。”
“那他此举是断香积寺退路的意思?”杨昭继续问。
“不全是,”陆衡摇头道,“但至少,会让我们这边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以便更好地安排下一步动作。”
“郎君,某不懂。”小九问,“赵家如果想要神禾堡不帮香积寺出头,大可以直接投诚,又或者备以厚礼,想来,那位周使君也会乐意。”
“话虽如此,但这位周使君不一定敢要!”冯进插入自己的判断。
“为何?”小九又问。
“孟虎!”杨昭吐出两个字。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想起张佐在堡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周文远用张佐却不信张佐的种种迹象,忽然全串起来了。
“周文远和孟虎是同袍。”杨昭的声音很沉,“孟虎被撤职,但人还在暗处活动。周文远坐上镇将的位子,不能不顾忌孟虎的存在。赵家如果投诚或备厚礼,在外人看来是好事,但周文远不敢接——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接。
一旦他收了赵家的礼,孟虎就会知道。孟虎知道之后,周文远在同袍圈子里的名声就毁了。他本来就根基不稳,再背负一个‘受贿通豪强、背叛同袍’的名声,神禾堡的兵卒首先就不会服他。
张佐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连一个降将都压不服,更压不住那些跟过孟虎的老兵。”
“而周文远上面的人则是慎重考虑这个位置还能不能让周文远继续坐。”冯进补充了一句。
“所以赵家送礼这一步,表面上是在向神禾堡示好,实际上是同时在试探周文远的底线。”
陆衡接过话,“赵德茂不是省油的灯。他送信给某,是压;送信给周文远,也是压。他想两边都施压,看看谁先绷不住。
周文远当然看得穿这层意思,所以他才让张佐出面,一边切断和我们的直接联系,一边又留了余地。他在告诉赵家,也在告诉我们:他不会倒向任何一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九问。
“既然赵家同时给我们和神禾堡都送了信,那我们就顺着这条线往上走。”
陆衡随即拿起烧火棍,在地上那个“赵”字和“周”字之间又补了一条短横,在短横下方用力点了一下。
“赵家想把水搅浑,我们就让水更浑。他们给神禾堡送信,我们也送了。他们想压周文远站队,我们就让周文远看清楚,如果站在赵家那边,孟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站在我们这边,他永远不会多一个敌人,我们还会念他的好,而且还能继续维持三角平衡。
周文远目前最需要的不是谁赢,是稳定。
稳定才能坐稳镇将的位子。
谁能给他稳定,他就会倾向谁。”
“可我们现在拿什么给他稳定?”冯进蹙着眉问,“盐泉还没到手,粮道还没铺开,人手还是不够。赵家底子厚,经得起拖;我们拖不起。”
“所以要在拖不起之前,把筹码先变成现成的。”陆衡把烧火棍搁在一旁,“赴宴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赵德茂信里没有写日子,是留给某考虑的余地。但余地不会一直留着。某必须在三天之内作出答复,否则那片余地就变成了他把主动权收回去的理由。”
“三天。”杨昭重复了一遍,“够吗?”
“够。”陆衡看向殿外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线,“周虎他们最多再有一两天就该回来了。如果盐泉属实,我们就有了第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赴宴的时候,某可以如实告诉赵德茂:香积寺的死活,不只是某一人的事。
某背后还有人——这个人不是周文远,是终南山里的盐泉和即将铺开的盐道。
他可以继续打,但每打一次,就会有更多人站到香积寺这边来。他不是怕某,是怕香积寺背后那片他看不见的根须。”
“可是万一赵德茂此举只是一心想置郎君于死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