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文华门前,文官百官们聚集于此,准备举行奉慰礼仪。
孙如游此时正在文华殿之中,面见朱由校。
“臣礼部尚书孙如游,率文武百官,恭诣文华门,叩请陛下圣躬万安。”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率土同哀。陛下孝思天至,衰毁过礼,深居丧次,未御外朝,无任感泣。”
“然国不可不可无君,政不可一日矿废。百司庶务,咸待宸断,宗庙社稷,实系圣躬。”
“臣等谨循旧制,味死恳请:伏请陛下暂抑哀情,御文华门视事,受臣等百官奉慰之礼,以安宗社,以慰群心。臣等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朱由校看着孙如游,在这里跟他说着瞎话。
政不可废?你到是给我递上来啊。
以后换礼部尚书得找一个能闭嘴的。
朱由校思索了一下,他现在可不想出去,以昨日那些奏疏弹劾的程度,那到时候不得自由博击。
但这玩意又是礼法,得往后延。
再者,他也不懂礼法,届时被他人牵着走就不太好了。
朱由校在心中打好了稿子,这才缓缓开口:
“朕哀痛未消,大行皇帝新丧,心中悲切,实在不忍轻易离开守丧之处,去往朝外理事,这几日便着且免了临朝。”
“待到本月十六日,朕再去文华门御门理政,令礼部把当日所有礼仪规矩,尽数拟定好,呈上来让朕过目。”
孙如游听闻,躬身作揖,他听前面时原以为陛下想学武宗与嘉靖帝。
但延后也符合礼制。
“是,陛下。”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他没事便退下。
朱由校此时内心是想提早开廷议。
廷议便是将大臣们召入文华殿,后由皇帝拟议题,围绕着此事进行议论。
这时,王安将今日的奏疏搬了进来。
朱由校瞥了王安一眼,这家伙这几日有啥事他也帮着做,估计在暗地里也有不断在收集卢受的黑料。
按照明代内廷的规矩,只要没有重大过失、罪证,都无法赶人。
王安将奏疏放下后,朱由校便让他没事便退下。
他拿起第一份奏疏,便又是弹劾崔文升的。
朱由校沉思了一下,这弹劾崔文升的奏疏一直不停,看来自己不得不处理。
而且也得为李进忠进司礼监铺路。
等到十月,届时便可以以伺候得久,让李进忠正式进入司礼监。
朱由校平衡了一下,内廷的规矩是得先空一段时间,再走程序,再递折子,最后补位。
朱由校便在折子上写下,内员崔文升革去秉笔职衔,降内官监奉御闲住。
他此举便是让崔文升回到家里闲住,而非直接处理。
他身为三党的合伙人,肯定知道三党的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到时他想用三党办事,将把柄捏在手里,才能更加放心。
处理完后,朱由校便放到一旁,拿起第二份,是司礼监递上来的奏疏。
王安的?找到卢受的罪证了?
朱由校将其翻开,上面说的是此前他让司礼监调查崔文升。
朱由校皱起眉头,上面说崔文升是稀里糊涂的献药,不忠的罪名难以避免。
经调查没有其他的情况,就暂且从轻发落。
朱由校半倚在椅子上思索起来,王安帮崔文升讲话???
看来王安与东林的联盟关系是已经彻底破裂了,他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否则的话根本解释不通王安为崔文升讲话。
不过此奏疏也相当于帮了他,到时候杨涟处罚太轻什么的,他直接将这一份甩过去就行。
做留中不发处理。
这时,小内侍轻步入殿,躬身递上牙牌:
“陛下,浙江道御史姚宗文伏阙请对,言川、贵地方事务,事关工役采办,恳请入殿面陈。”
孝期之时,大臣不得随意求见他,除非是属于紧急情况。
朱由校微微颔首道:“宣。”
不多时,姚宗文身着素色官袍,缓步踏入文华殿,行大礼,一丝不苟。
“臣,浙江道御史姚宗文,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平身,所言何事,只管道来。”
姚宗文垂首,字字恳切,句句藏锋:
“启禀陛下,先帝登基之初,以皇极门破败,朝仪不便,有意筹备大内修膳,预储三殿木料,遂下旨遣内官监太监张忠,远赴川、贵两省督办皇木采办。”
“采办楠杉巨木,本为朝廷要务,乃是先帝明旨,臣断然不敢妄议非议。”
他先稳稳守住底线,绝不触碰先帝政令,不给自己留下大不敬的把柄。
话锋一转,直刺㢢政要害:
“然张忠运赴西南之后,仗内廷钦差之势,目无法度,苛索府县钱粮,层层摊派盘剥,纵容麾下爪牙横行乡里,威逼地方土司私献财物。”
“川南数县民力枯竭,已有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地方巡挼查勘实情,文书早已递至京师。”
“只因先帝猝然崩逝,朝局动荡,这份弊情才被暂且压下,迟迟不曾处置。”
姚宗尚顿了顿,继续说道:
“外派内监远离中枢,无人约束,长此以往必积累民怨,埋下边患隐患。”
姚宗尚先挑明危险性,这样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且天下皇家大工、皇木采办,向归工部管辖节制,内官监只是奉旨临时督办。”
“如今内监肆意扰民,工部却坐视不理,缄默不言,形同失职,放任权责旁落,致使朝廷法度紊乱。”
“臣今日冒死进言,非私怨攻讦内廷,实为地方苍生,为整肃工役章法。恳请陛下严查张忠劣迹,约束外派内官,责令工部尽心尽责,厘清权责分界,莫让先修修大工的善政,沦为扰民利害的㢢政。”
这番话层层递进,不用骂先帝、只劾恶监,明面上为民请命,实则是浙党借机对东林发难。
朱由校心中了然,张忠乃外派太监,非司礼监出身,却同属内廷宦官体系,归司礼监归束。
他心中清楚,这是浙党想借此牵制东林。
姚宗文说完,再度叩首:“臣言尽于此,优候圣载。
良久,朱由校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中立,不偏任一方:
“卿之所奏,朕已知晓。”
“川贵皇木采办,为先帝遗下要务,大工筹备不可轻废。”
“地方官吏受扰、生民困苦,亦不能置之不理。”
“你所上奏疏留中,即刻发往内阁,令首辅方从哲,会同阁臣刘一燝、韩爌一同拟票来看。”
“另传内官监,限三日之内具疏回奏,逐条陈明张忠在地方行事实情。”
两头不打压,两头不得罪,将矛盾全部抛给内阁与内廷自行拉扯。
末了,他补了一句:
“此事牵涉内官、工部、西南三省利弊,头绪繁杂,待各处回奏齐备,再召集诸臣一同商榷定议。”
这是他打算给首次廷议埋下的种子。
“是,陛下。”姚宗文躬身一礼后便退去。
工部,现在的工部尚书一职是空缺,由李汝华暂接处理。
那看来自己第一步可以先从工部把人安插上。
上次他同意了杨涟上奏修三大殿,那帮东林绝对会狮子大开口,到时自己也得想好理由如何处理。
朱由校站起身来,见王安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按您所言的册封书。”王安神色恭敬,双手捧上。
朱由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就照此办吧。”
“是,陛下。”
“大伴,刚刚浙江道御史姚宗文,方才入宫面奏,参了内官监太监张忠一本。”
王安闻言微微一征,面露疑惑之色,正要开口。
朱由校便轻声打断,语气之中不带半分偏私,也无半点问责之意:
“张忠奉先帝旨意,远赴川贵督办皇木采办,本是为了大内修膳的要务。”
“可如今被劾在地方肆意苛扰,盘剥百姓、滋扰地方,外廷言官已然抓住此事发难,连带着内廷、工部都被牵扯其中。”
王安闻言心头一动,立刻回话,既认法度本分,又巧妙划清隔阂:
“回陛下,内官监各司,本就归司礼监统摄,论规制,确是奴才管束不周。”
“只是那张忠一句是西李旧部,素来亲近先朝旧人,向来与老奴这疏远。又长久外派西南远差,远离禁宫,平时难以约束,才闹出这般事端。”
朱由校淡淡嗯了一声,不深究对错,也不斥责,只淡淡交代一句,点到为止:
“朕已知晓。奏疏已下发内阁,由方从哲、刘一燝、韩爌三人核议,也令内官监亲自回奏。”
“此人虽是你辖下,但牵扯前朝旧人与外廷言路风波,你不必特意回护,稳妥处置便可。”
王安连忙俯首应下:
“奴才谨记圣谕,必秉公行事,整肃内廷规矩。”
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随即便转头看向魏进忠,“大伴,你先去客妈妈那,告诉她朕要去那儿吃。”
“是,陛下。”魏进忠领命后便离去。
朱由校重新坐下来,重新思索起来要在何时开廷议。
他下令,随后递到内阁,再由方从哲起草,最后再由鸿胪寺、通政司通知百官。
这一套流程搞下来,也不知道要多久。
思索了一翻后,朱由校拿起笔开始写起来。
写完后便让内侍送往内阁。
自己便起身前往偏殿。
……
锦衣卫署衙,西侧。
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千户田尔耕与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一同吃饭。
许显纯将一只脚放到椅子上,大口的吃起面来。
“尔耕,你说,我们给他累死累活的干事,他倒好,到现在还进升不了。”
许显纯越想越气。
田尔耕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是被压了这么多年。
若不是有着西北武勋在背后支持着,他估计自己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
那骆思恭做事非常稳,对朝局的动向又非常强,哪派要得势,他便会不碰,妖书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说好听点是中立,难听点不就是骑墙。
但是现在他背后的集团已经支持不了他更进一步。
在东林的人进入兵部以后,就慢慢开始分化了西北武勋的权力,这么多年,在关键岗位上就没有几个。
而且除了他如今在行在,还有一个许显纯,没人了。
这就是为啥他跟许显纯能够如此熟悉的原因。
“好好干事吧。”许显纯语气无奈道。
许显纯沉默下来,他俩好像也就真的没办法。
他家祖上乃是驸马都尉,与皇家算是有关系。
但都已经到了第三代,估计当今陛下也不会认。
许显纯也是越想越憋屈。
“别想那么多了,夜晚咱们还要去皇宫轮宿。”田尔耕拍了拍许显纯的肩膀。
二人在吃完后,便回到衙署中。
许显纯回到刑狱中,看着狱中的刘朝,眼神中满是不屑。
刘朝此时被挂在架子上,他可不会去认那些虚无缥缈的罪证。
“开口了吗?”许显纯朝着一旁的力士问道。
力士是锦衣卫吏的称号。
一旁的力士摇了摇头,“回禀大人,没有。”
“还是个硬骨头,犯啥事进来?”那一日把人押进来以后,他就没管过,要不是骆思恭施压了,否则的话他压根就不会管。
“大人,他是因为移宫一事。”力士在许显纯耳边低语道。
移宫?
那不就是被东林抓进来的人吗?这移宫他还是清楚得很。
许显纯思索了一下,上面既压着开口说要他认罪。
到时候直接强行认罪吧,否则的活他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做到让他少受点罪。
“可以交差就行。”
“是,大人。”力士应道。
许显纯搬了一把椅子便坐下。
但没过一会儿,便有堤骑跑了过来。
“大人,传骆指挥使口喻,皇宫之中发生盗宝事件。”
骆思恭听闻,瞪大双眼。
居然还有人这么的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偷。
“好,我知道了,我立马赶过去。”
骆思恭刚好负责此方面,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深宫之中。
他此前守门守的都是皇城四门。
骆思恭立马组织人手,朝皇宫赶去。
当他赶到哕鸾宫时,田尔耕也早已到达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