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曲消息
翌日清晨。
北风卷地,飘着细雪。
陆衡侧头看了老和尚静远一眼,不由心生几分好奇。
随即,又看向四周。
周虎此时倚靠在门边,抱着一把钝了口的柴刀,正在打盹,像是守了一夜。
刘大此时并不在殿内,想来已经动身去杜曲镇了。
“郎君,您醒了?”
刘氏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白乎乎的东西,苍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煮了点稀粥,您趁热喝。”
“哪来的?”陆衡看向刘氏,并未接过。
刘氏的面色顿时一僵,有些不自然,“是奴家藏的一点私粮,不多,就够煮这些的。”
陆衡陷入短暂沉默,但此时非五代十国,不至于到易子而食的地步。而且,从刘氏的微妙表情来看,所说应该是真的。
“你吃了吗?”
“吃…吃了。”刘氏连忙道。
陆衡接过碗,抿了一口,又问:“大师那边送了?”
“送了,”刘氏叹气,“但大师……没喝。”
没喝?
这……老和尚!
他看了看手中的粗瓷碗,没往下想。
“粥不错。”
陆衡站起身来,将碗递还,然后走到周虎身旁,叫了一声。
“周虎。”
周虎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柴刀,揉了揉猩红的睡眼。
“…郎君。”
“随某去下藏经阁。”
“好。”
……
殿外。
院子里的积雪上面零星印着几行脚印。
藏经阁在寺庙后院的最深处,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青砖到顶,飞檐翘角,此刻朱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陆衡站在门前,心中感慨。
眼前这座寺庙,他前世在书上读过。
大诗人王维题过诗,晚唐名将郭子仪在这里打过仗。
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只剩这一座破楼了。
沉寂片刻后,他从怀中拿出钥匙,拿起铁锁,将钥匙插了进去,拧了一下,锁并没有开。
“嗯?”陆衡微微蹙眉。
“郎君,要不让俺来?”周虎见状,试探性地开口。
陆衡不死心地又拧了一下。
咔嚓一声。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衡后退了几步,等气味散了些,这才迈步进去。
入眼所见,空荡荡一片。
原本该是放满经书的四面墙壁,只剩几排歪倒的木架和满地的碎纸。
“经书都让大师卖了换粮食了。”周虎跟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
陆衡没接话,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后,淡淡道:“先找地窖!
本来问静远是最直接的方式,但陆衡没有开这个口,老和尚那口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万一静远自己也是因为不记得了,才会只说藏经阁有处地窖。
踢开几排歪倒的木架,周虎蹲在地上用力逐一敲击着地砖,这是最笨的办法。
陆衡则是沿着墙角走,目光扫过每一块石板的缝隙。
“郎君,这边。”周虎忽然开口,他蹲在西墙角,手指扣着一条缝隙,“这块砖貌似不对劲。”
陆衡闻言,走了过去。
蹲下身子摸了摸。
只见石板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他又用力敲了敲,果然听见了空洞的回响声。
“应该就是这儿。”陆衡低声道。
“周虎,去找根结实一点的木棍,这石板看起来有点沉,光靠你我怕掀不动。”
“好。”周虎点头。
不多时。
周虎再次返回。
正如陆衡所料,石板很沉,还不好使劲。
“郎君。要不等老刘回来,再一起过来?”周虎提醒道。
“行。”
……
两人从藏经阁回来时,雪还没停。
大殿内。
刘大蹲在新生的火堆旁,搓着手,脸色被冻得发青。
“刘大,”陆衡走近了些,缓缓说,“回来了?”
“回来了。”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
“说说...”
“杜曲镇米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五百文。这还是赵家粮铺的价,别家更贵,有的干脆不卖了。”
五百文一斗?
陆衡尝试压下心中无以复加的震惊。
贞观年间,一斗米不过三五文。
就算是开元盛世,也不过十几文。
五百文一斗,这和要人命,貌似没多大区别。
“盐呢?”
“盐更贵,一斤要两千文,还未必有货。”刘大努力搓着冻得发紫的手,“那赵家放出话了,不论谁要买盐,都得拿东西来换。”
他顿了顿,又看了陆衡一眼,转而道:“郎君,他们不收铜钱。”
“哦。”
对此,陆衡早有所料,这时候赵家还收铜钱,那就真是怪事了。
一旦再生战乱,出现新朝,赵家收的铜币和一堆废铁没多大区别。
他沉吟了片刻,平静地问:“都可以拿什么东西换?”
“什么都要,粮食、布匹、牲口、铁器……甚至有人拿家里的地契去换。”刘大顿了顿,看了殿内其他人一眼,“还有拿人换的。”
陆衡眉头一皱:“人?”
“嗯,”刘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家在南边有庄子,缺人手。壮劳力一个换十斤盐,妇人换五斤,半大孩子换三斤。”
闻言,妇人们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脸上挂着不安。
“畜生。”
流民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陆衡看了众人一眼,没有作声,这种事在乱世中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杜曲镇上有多少户人家?”他转而问。
“刘大想了想:“少说有三百户,那赵家是大户,占了大半条街。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小粮铺、一个铁匠铺、一个布庄,逢五逢十有集,但现在已经好久没开了。”
“赵家有多少人?”
“这个……”刘大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
“明面上的家丁有五六十个,但听说暗地里还养着些亡命徒,都是乱世里投奔过来的,具体多少,外人摸不清。”
“前几日,赵家忽然在镇子外围加了栅栏,还在路口设了卡,进出都要盘问。有人说,是赵家在防什么人。”
防人?
陆衡心头微动。
“还有别的消息吗?”陆衡继续问。
“有。”
刘大快速道:“我听说,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长安,说是要调神策军去江淮平叛。但神策军的那些老爷们嫌饷银不够,不肯动,然后在城里闹起来了。”
陆衡冷笑一声。
神策军?
那是田令孜的私兵,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真打起仗来,怕连黄巢的先锋军都挡不住。
指望他们,倒不如希望自己的腿到时候能跑快一些。
“还有一件事,”刘大略作沉吟,继续开口道,“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几个人。有点像那赵家的家丁,往香积寺的方向还看了好几次。”
闻言,陆衡微眯着眼,似在沉思,目光却不时地瞥过正在打盹的周虎。
若真是赵家,他这边能打的尚且只有周虎一个,其他人都不过是乌合之众,包括他。
一番简单分析下,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看向刘大,淡淡道:“刘大,你怎么看?”
刘大微微一愣,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像回旋镖一样回到自己头上。不过既然陆衡问了,他必定要说出个一二三出来。
刘大清了清嗓子,又压低了声音:“依小人拙见,赵家要是真冲着这儿来的,怕是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
陆衡心中寒意多了几分,面色却如常。
赵家可能针对的对象十有八九就是他这个倒霉蛋。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笑着问:“你且细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