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转变
“……郎君。”
“…嗯,”陆衡应了一声,同样将目光落向远方。
只见前方已是雾霭沉沉,一切已经看不真切,许是冬天还未彻底过去的缘故,才会如此。
风。
已不似昨日那般刺骨。
良久。
陆衡的思绪逐渐飘远。
这一路走来,好像还是太顺了一些,让他总觉得自己能施展自己所谓的才华。
到了此刻,彻底静下心来,才发觉,想要以一介平民去谋求一条不同的出路,也不是用区区简单二字可以形容。
不论是香积寺内部,还是香积寺以外,都未处理好,是自身能力问题,也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牵挂的缘故。
那日。
他去赵家,刘氏等人跪在大殿外,杨昭让冯进和小九陪同一起去赴宴。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似乎自己做的那些,有人记着。
这……挺好。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铺在神禾原上,渐渐地,往香积寺靠,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滞,陆衡倒是希望,自己所见过的那些人,都能抬头看看这片刻的美好。
对于所谓的“身份”,执念又比之前多了一些。
黄巢没有所谓的身份,所以总有人议论其为私盐贩子,即便如今拥兵数十万,这个出身,终究拿不掉。
而他,有着没落士族旁支的身份。
陆家在长安何处,他不知。
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他同样不知。
一无所知、一事无成的时候,自然不能回去。
没人会在意,甚至会遭族人厌弃。
这也是他不愿意踏入长安的原因之一。
从始至终,香积寺的处境并未有太大的改变,不论是赵家、还是神禾堡,也仅仅只是多高看了一眼,许以些许蝇头小利。
陆衡忽然想知道,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在静远的照料下,又是什么样的。
边上的沈云山早已收回目光,一双眸子,不时落在离他不远的年轻人身上。
似乎。
这个年轻的郎君,心事不比他少。
这时。
陆衡也渐渐将思绪收拢。
“云山。”
“郎君。”
“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还会选择跟着杨昭来香积寺吗?”
沈云山怔然,缓过神来,低声询问:“郎君是觉得某今日做的过了?还是说,郎君觉得某不应该让杜疤的那一刀,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心魔?”
“你误会了。”陆衡解释道,“某问的不是这个。”
不待沈云山开口,他又继续道:“如果给某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希望大师能够将某带回来。”
沈云山听后,茫然、好奇。
沉吟片刻,他还是道出了心中疑惑:“郎君,云山不解。还请郎君解惑。”
陆衡笑了笑,抬手一指,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是神禾堡。
沈云山将视线落了过去,并未说话。
“刚来香积寺时,某一心想着先活下来,对于静远大师圆寂前的托付,与你此刻一样,是不解的。
某一介普通落难书生,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德何能,能带着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于一直活下去,但大师又说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来’。
你说,大师这是不是把某架在火上烤?”
沈云山沉默,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陆衡想了想,又继续道:“其实矛盾一直都是相对存在的,记得香积寺第一次遇到困境之时,是因为一个叫王老七的跛脚汉,后来他死了,某让人把他葬在那里藏经阁后边的一处高坡下。往上,是大师的墓。某觉得,这人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香积寺,而是大师。”
沈云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三年前,他也曾遭遇背叛,就那次意外,他失去了四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时至今日,大仇都未得报。
最初,他将矛头指向长安西市的那位二爷,而后是‘福远镖局’,最后是赵家。
就在今天,他发现似乎都错了。
他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一方势力,而是一个组织。
三年前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整个事件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就如香积寺所遭遇的这几次冲突一样。
只不过,香积寺所牺牲的是叛徒、是弃子,是隐患。
“郎君,某明白了。”沈云山轻叹一口气。
见此,陆衡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对于刘大,某想听听你的意见。”
话音落。
沈云山怔神。
刘大比他来得早,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内发生了许多事。
刘大的身份,除了陈大石几人不知外,他们这些人,其实清楚。
但郎君还是让其留了下来。
沈云山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表态的问题,更牵扯到香积寺往后怎么立足,留着他,是给那些走岔了路的人留个回头的去处,可也得防着这人再次生出异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郎君会安排老方和小九跟着的缘故所在。
很快,沈云山已将思绪理清。
“郎君,我记得你曾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陆衡点点头,没有接话,等着沈云山说下去。
沈云山望着神禾堡方向渐渐沉下去的残阳,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某与他也打过一些交道,这人本性不坏,对香积寺的大小事物也都上心,以前犯下的错,记在心里,包括郎君对他的宽容。
和小九、老方他们相处,也算融洽。
所以……
依某看,现在这样就挺好。”
陆衡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陈大石他们几个呢?”
沈云山的面色微微一变,这话问的突然,但在他看来,郎君绝不是临时起意。
“郎君,某……”
“没事。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掺杂私人感情也好,说得滴水不漏也行。”
一方势力,一开始的时候,大多都是些志同道合自己人,但随着不断发展、壮大,吸收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自然避无可避的会面临一些新的问题。
这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郎君这样说了,云山骨子里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这几个人,某不敢把后背交出去。但若是周虎兄弟,甚至于刘大,某敢。”
陆衡转过身,看了沈云山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寺门上的三个字上。
他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沈云山是这样的想法,想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是碍于他,没有说出来而已。
想来,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块。
如果抛开小石头等人不谈,或许还有可能,他看得出来,陈大石这人,只是被所谓的“情义”给困住了。
“关于你今日之举,某去看了小石头一眼,伤势不严重,这两日他的活,就由你帮着干吧。”
陆衡说完,转身往寺门方向走去。
沈云山躬身应了一声,连忙提步跟上,两人沿着坡路慢慢往下走,残阳把衣摆染成浅金,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一路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风掠过原野,把两人的脚步声送得很远。
......
终南山内。
夜风从山涧灌进来,带着盐泉特有的咸腥味,在枯黄的灌木丛间打着旋。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只余一线灰白,勉强能辨出脚下碎石和枯草的轮廓。
刘大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独眼在昏暗中微微眯着。
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旧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横刀没有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他走一阵就抬头看一眼山脊线,又低头看一眼前方刘大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没憋住。
“老刘。”
“嗯。”
“白天那人……你当真不认识?”
刘大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沉默了几息,声音干涩:“认识。”
周虎愣了一下:“那他是谁的人?”
“……不能说。”刘大的声音低到几乎被山风吞没,“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人。只知道,他身后的人,我惹不起,郎君现在也惹不起。”
周虎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闷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他派人跟着咱们,跟着郎君,拦路传话,拿刀架着脖子还笑眯眯的,这口气,俺着实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刘大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沉重了几分,“某欠了郎君一条命。这条命没还完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动香积寺。包括那人。”
周虎把腰间横刀往腰后推了寸许,咧嘴笑了一下:“行。俺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暗淡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松柏,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
刘大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亮起一小团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前方三五步远的路面。
“还有多远?”周虎忽然问。
“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一炷香,就到袍哥的地盘了。”刘大吹灭火折子,收进怀里,“不能再点火了。那边有哨。”
周虎应了一声,把手按回刀柄上,步子放得更轻。
两人摸黑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山势渐渐开阔,松柏稀疏了,露出一片碎石坡。
坡底隐约有火光,不是篝火,是几盏油灯,挂在几间低矮的木屋门口,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大蹲下身子,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前方那片火光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周虎低声道:“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就是袍哥的寨子。”
周虎也蹲下来,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数了数木屋门口挂着的油灯:“五间屋。人不多。”
“明面上不多。”刘大说,“暗处至少还有两个哨。你需仔细看。”
周虎眯着眼又看了一阵,果然在松树后面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长在树干上一样。
“他娘的还真是。”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流寇,比赵家护院还鬼。”
“不鬼活不到现在。”刘大从腰后抽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反握在手心,“周虎兄弟,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不行。”周虎一把按住刘大的手腕,“郎君说了,我跟你一起来。你要是一个人去,出了事我回去怎么交代?”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菜刀别回腰后,站起身来:“那就一起下去。但不许拔刀,不许硬来。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好。”
周虎跟着站起来,点了下头。
两人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沿着碎石坡往下走。
脚下踩着碎石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不到二十步,坡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就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什么人?”
刘大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声音不高不低:“香积寺来的。找你们贼帅谈笔买卖。”
松树后面静了片刻,一个裹着旧絮袄的汉子从树干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横刀。
他斜睨了刘大和周虎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刘大身上,“独眼货郎?……你是年前在香积寺伤了杜疤的那个?”
刘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下头。
那汉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干沟岩缝里几个伏哨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
“等着。”
汉子转身朝坡底那几间木屋走去,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沙沙响了一阵,消失在最近那间木屋门口。
周虎压低声音道:“老刘,那日一战,倒把你的名气彻底传开了。”
刘大无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刘大目光一直盯着那间木屋的门口,眼睛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盏茶功夫后,木屋的门又开了。
先前的那个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腰间挎着一把横刀。
汉子身后那人走到木屋门口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抬起眼,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朝刘大和周虎的方向望过来。
月光从云里漏出一线,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不算凶,甚至有些普通,走在人群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有些瘆人。
——袍哥。
“香积寺的。”袍哥的声音响起,不高,隔着夜风传过来,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某记得,某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刘大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袍哥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一礼:“年前之事,多有得罪。今日某来,不是为了赔罪。”
“不是赔罪?那你来做什么?”
“送盐。”
“那还不是来赔罪。”那汉子搭腔道,哈哈一笑。
其余流寇也是笑意连连。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是陷入深思。
周虎怒目而视,但未有任何不妥的动作。
刘大见状,心中稍安,他把手伸进怀里,动作很慢,然后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摊开在掌心之中。
“这是某家郎君用终南山盐泉的水样熬出来的盐。不多,但足以证明一件事,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在香积寺手里,能够变成真金白银。”
袍哥的目光落在那撮盐上,停了几息,又抬起来,落在刘大脸上。
“你家郎君?……就是那个在赵家正堂坐了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低头送粮的,那个姓陆的年轻读书人?”
“是。”
袍哥陷入沉默,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半步,朝木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要是够胆,就进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