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我们的药铺……”

　　周道沉默了一瞬，缓缓说道：“这东西已成药渣，若要推给药铺，恐怕没那么容易会承认。”

　　“我当然知晓。”

　　启功脸色铁青，随即低声问道：“能判断出是什么东西吗？”

　　“我有些头绪，等会儿我会去找医书查验一番。”

　　周道沉声道：“这事恐怕和启明拖不了干系，反击还是来了。”

　　“依旧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启功气得怒火冲天，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群狗杂种，连百姓的命都不顾了！”

　　“周道！启功！”

　　这时，启节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脸色难看，说道：“出事了！”

　　闻言，周道二人相视一眼，急忙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了？”

　　“出来说吧。”

　　二人随启节走出里间，便看见站在堂口处的启通，他脸色同样阴沉无比，身旁其余的仙源道院的道士们也低着头，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个个都被气的不轻。

　　“启通师兄？”

　　启功走上前，神色一愣，疑惑道：“你们不是去采买药材吗？怎么……”

　　他看着其身后空无一物的车马，一股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药材没有了……”

　　启通语气冰冷，说道：“我下午便带着人去采买药材，然而这些药铺通通都说买完，而直到现在，我跑遍整个镇上，没有一家说有的！”

　　“怎么会？”

　　启功脸上大变，随后神色阴翳，嘶声道：“一定又是他们干的……”

　　“现在怎么办？”

　　启节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要是没有这锅药材，我们明日根本凑不出足够的药汤给镇上的百姓。”

　　一旁启通却看向周道，问道：“周道，可查出什么来？这几位病情复发的患者可有什么异常？”

　　“师叔。”

　　周道抱拳一礼，上前将猜测一并告知了启通二人。

　　二人听后，脸色无比难看，可只能无奈道：“我们没有证据，药铺不会认的。”

　　“可就是奇怪了，这些药材咱们煎药熬药的时候都是仔细辨过的，怎么会出这个问题？”

　　启节眼中满是疑惑，说道：“而中招者也只有寥寥数位，并没有那般多。”

　　“你忘了，师弟。”

　　启通沉声道：“如今有好一部分患者都进入了康复期，周道给他们派的药都是单独一罐罐煎的。”

　　“原来如此。”

　　启节眼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道：“说明掺杂其中的这种药材极少，且与我们需要的药材极为相似！”

　　“正是如此！”

　　周道点了点头，说道：“之所以只有几人中招，是因为他们都是康复期的患者，药都是单独配的。而其他人无恙，一是分量少，不一定能喝到；二是剂量小，在一大锅煎，所含成分极低！”

　　“如此一来便明晰了。”

　　启通沉声道：“那么现在就要查清到底是何种药材。”

　　“我会的。”

　　周道神色严肃，点头应声道：“原本我就猜他们会在这方面出手，这下终于露出马脚了，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启通等人，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可虽然如此，乡亲们的毒依旧需解，这药材还是必须凑齐。”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

　　启节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观里的药库应该还有些，可以支撑一两天。”

　　“那便好。”

　　周道沉声道：“不过现有的药材还请优先用在这两位重病患者身上，人命关天。”

　　他笑了笑，说道：“既然事发，这几日，我或许就不在义堂坐诊了，去将那几件事办好，期间还请各位师叔照看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

　　启通点头说道：“你放心便是。”

　　四人在一起商议了一阵后，便各自散去，投入了紧张的忙碌之中，周道再次回到那放满药渣的里间，将那团有异的药渣抓起，向堂里自己放着医书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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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重，周道单独坐在义堂的堂口前，点起烛火，将自己事先就随身带着的那几本医书拿了出来，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微微泛起了鱼白肚，只见周道面色一喜，脸上出现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原来是它！”

　　他低声呢喃着，眼中满是快意，心中信心十足。

　　‘启明，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

　　周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事情进行到这般，自己已经有充足的把握，将其撂倒了。

　　突然，他神色一愣，朝堂口看去。

　　只见在朦胧晨光之中，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静静立于堂口门槛之外。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裙摆及地，腰束得极细，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褙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幽兰，清冷而独立。

　　周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站起身来，拱手道：“可是妙贞姐？”

　　那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答话。

　　周道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熟稔地唤道：“妙贞姐，进来坐吧，站在外头作甚？”

　　斗笠下传来一声冷哼，又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便终于抬起手，缓缓将斗笠摘下。

　　斗笠之下，露出一张成熟美艳的面容，可眉眼间透着秀气，让其气质多了些雍容典雅之意，而一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是平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不是陈妙贞又是谁？

　　周道看得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下一秒才回神来，神色平静。

　　这一幕被陈妙贞看在眼中，她心中升起一丝喜意，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周道，语气淡淡道：“怎么，很意外？认不出我了？”

　　“哪里哪里。”

　　周道笑着迎上前去，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只是没想到姐姐会这个时候来，有些意外罢了。”

　　陈妙贞迈步走进堂口，将斗笠随手搁在一旁的桌上，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能来？”

　　她冷哼一声，说道：“上回你不是说，不用我再管你的事么？我如今来了，周小道长是不是该赶人了？”

　　周道知道她还在记那天的仇，心中略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笑道：“姐姐这话就折煞我了。那天是我话说得太重——”

　　“闭嘴。”

　　陈妙贞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说道:“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周道乖乖闭了嘴，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暗自发笑了起来。

　　“好了。”

　　陈妙贞神色稍霁，说道：“义堂的事，我都听说了。”

　　周道点了点头，说道：“姐姐消息倒是灵通。”

　　“镇上都传遍了，哪里来的灵通不灵通。”

　　陈妙贞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麻烦？不单单是缺药的事，那幕后之人既然敢在药材上做手脚，就说明他们已经撕破脸了，接下来的情况……对你十分不利。”

　　周道笑了笑，没有否认，说道：“妙贞姐说得不错，确实有大麻烦。”

　　见状，陈妙贞眉头微皱，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笑得出来？”

　　“哭也没用啊。”

　　周道摊了摊手，无奈道：“不过妙贞姐既然来了，想必不只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吧？”

　　“不错。”

　　陈妙贞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有办法。”

　　周道眼睛一亮，笑道：“巧了，我也有办法。”

　　“哦？”

　　闻言，陈妙贞黛眉微挑，道：“什么办法？”

　　周道失笑一声，随即神色郑重，说道：“夏家。”

　　话音刚落，陈妙贞檀口微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说道：“没想到……你我竟想到一处去了。”

　　周道笑着问道：“看来姐姐想的也是夏家？”

　　陈妙贞点了点头，轻声道：“不错，正是夏家。”

　　“只是妾身没想到，你这小子也知道。”

　　陈妙贞看了周道一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周道微微一笑，说道：“夏言文愍公的大名，小弟还是读过的。”

　　夏言此人，只要读过明史的，谁不知道！

　　夏言，字公谨，号桂洲，江西贵溪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年间，官至内阁首辅，其人以忠直而闻名于世，颇受明世宗朱厚熜宠爱。

　　后来他得罪的人太多，而最出名的，便是那位嘉靖朝的权相严嵩，被其构陷，于嘉靖二十七年处斩，一直到隆庆初年才得以平反，追复原官，谥号“文愍”。

　　而贵溪上清镇，正是夏言的故里。

　　他收回心绪，淡淡地道：“这镇上最大的药材商夏家，便是他的后人吧？”

　　陈氏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这夏家，在上清镇扎根由来已久，夏言获罪后，夏氏子孙或流放、或隐姓，这一支便是当年流落返乡的后人，其改仕为商，以经营药材为生，传至今日，家主名唤夏景时，是夏言的曾孙辈。

　　其世代精研药理，祖上在太医院有旧交，手中握有不少珍贵的药材渠道，药铺开满了江西。

　　又而夏言因忠谏而死，在江西士林的名声也是极佳，不少江西籍的官员对夏家后人抱着同情和庇护的态度。

　　故此这一家在上清镇，仅在天师府张家之下，势力极强。

　　陈妙贞沉声说道：“这上清镇九成九的药铺都被他家垄断，想要破局就得从他们家入手。”

　　“是这样。”

　　周道神色认真道:“那么，小弟敢问姐姐，若是你的话，从夏家入手，你打算如何？”

　　陈妙贞神色淡然，平静地说道：“陈家虽在湖广，可在全国都有着生意，与夏家素有过往。”

　　“昔年家父曾与夏家的那位家主有过一面之缘，虽谈不上通家之好，但若是以他的名义登门拜访，递上名帖，总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她抬眼看向周道，低声说道：“我原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去的。”

　　“何必等明日。”

　　周道站起身来，将案上医书合上，将油灯吹灭，便道：“事急从权，现在就去。”

　　陈妙贞愣了一下，随即黛眉微蹙，说道：“现在是卯时。”

　　“卯时不是正好？”

　　周道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说道：“正好没人看见我们去找夏家。”

　　随即他又笑道：‘正好没个理由拜访呢！姐姐倒是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

　　陈妙贞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缓缓站起身，将斗笠重新戴上，朦胧的晨光从门框间流泻进来，将其侧脸映照得一片模糊。

　　她忽然开口道，语气幽幽：“我帮你，也是为了自己，王应朝的事还没完，这上清镇若待不下去，对我很是麻烦，所以，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周道站在门口，神色一愣，随即轻笑一声，道：“就算是这样，我也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闻言，陈妙贞脚步顿住了一刻，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步继续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的声音呢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朋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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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家宅邸坐落在镇子南端，靠山面街，是一处极为古朴大气的宅院。

　　其青砖砌成的院墙高逾一丈，墙头上覆着厚重的黛瓦，瓦缝间零星长着几簇青苔，却丝毫不显颓败，反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静穆。

　　宅门前的石阶旁立着两尊石狮，其形态沉毅，雕工浑朴，可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的威猛霸气，隐隐间反而有种淡泊如意之感。

　　在门楣上方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题的是“文愍公故第”，侧旁有一行小字，为“隆庆元年奉敕建”，其笔力雄浑，字迹端正，不事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凛然正气。

　　在这上清镇上，天师府自然是排第一的，但论起朝廷钦赐的匾额、奉敕建造的规制，夏家这座宅邸却是独一份。

　　陈妙贞上前叩门，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吱呀一声，从木门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神色疑惑地看向二人。

　　“二位是……？”

　　陈妙贞摘下斗笠，将早已备好的名帖双手递上，轻声道：“湖广长沙府安化县陈家，陈妙贞，偕龙虎山通真道院周道，特来拜会夏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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