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镇的雨，总带着铁锈味。

　　凌渡空蜷缩在镇西破庙的角落，下颌骨随着呼吸上下磕碰，发出“咔哒”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节枯骨组成的手臂，腿骨上还沾着没刮净的黑泥，胸腔里没有心，只有一团淡蓝色的魂火在微微跳动。

　　“我是一个小骷髅。”他对自己说，声音像是碎石摩擦，这是他有意识以来，说得最熟练的一句话。

　　三天前，他在乱葬岗的泥土里睁开眼，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只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活下去。他用同样散落在地的肋骨，笨拙地拼接出手臂和腿，又捡了块破布围在腰间，才敢踉踉跄跄走进黑岩镇。镇民见了他，要么尖叫着扔石头，要么啐一口“晦气东西”，只有镇东破甲坊的瘸子老板，用三枚生锈的铁币，换了他从乱葬岗背来的半袋枯骨。

　　“亡灵系的杂碎，也就这点用处了。”瘸子老板当时啐了口唾沫，却还是把铁币扔给了他。

　　凌渡空把铁币攥在骨手里，指节处的骨头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自己和镇上的人不一样，那些被称为“武者”的家伙，身体里流淌着温热的血，能挥舞刀剑劈开木板，而他只是一堆会动的骨头，连风大一点都怕被吹散架。

　　但他有魂火。这团在胸腔里跳动的火焰，是他唯一的依仗。刚才躲雨时，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角落里一只死老鼠的骸骨，魂火轻轻一颤，死老鼠的腿骨竟微微动了动。

　　“骨合术……”他想起瘸子老板闲聊时提过的词，亡灵系最基础的本事，能操控散落的骨头。

　　雨小了些，破庙外传来脚步声。凌渡空立刻屏住呼吸，魂火往胸腔深处缩了缩——他怕那些带着武器的镇民。

　　进来的是个背着弓箭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裤腿沾着泥，肩膀上落着片湿树叶。少年显然也没料到庙里有人，吓了一跳，看清是个骷髅，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叫喊，只是皱了皱眉：“亡灵？”

　　凌渡空没应声，往后缩了缩。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有股热流，比他见过的任何镇民都强，像是……瘸子老板说的“星能”。

　　少年却没再理他，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子啃起来。饼香飘过来，凌渡空的魂火莫名地跳了跳——他不需要吃东西，却本能地觉得那东西“好”。

　　“饿？”少年忽然问，把剩下的小半块饼递过来。

　　凌渡空愣住了。骨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骨头没有触觉，吃了也没用，可少年眼里没有厌恶，只有点好奇。

　　“我叫阿木，去枯骨林猎星尘兽。”少年自己说了起来，“镇上的人都说亡灵坏，可你看起来……不太像。”

　　凌渡空的下颌骨动了动，想说“我叫凌渡空”，却只发出“咔哒”声。他忘了自己还不会说话。

　　阿木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顾自擦起弓箭：“枯骨林里有铁脊狼，月芽境的，不好对付。我爹以前是弓手，教过我怎么躲狼的扑击，可惜他去年死在林子里了。”

　　提到爹，阿木的声音低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凌渡空：“你要是敢去枯骨林，说不定能捡点兽骨卖钱。那里的骨头，比乱葬岗的值钱。”

　　凌渡空的魂火猛地亮了亮。他想起瘸子老板说过，高阶魔兽的骨头能做材料，一枚“月芽境”的狼骨，能换十枚铁币。

　　见他有反应，阿木又道：“不过你这身子骨，怕是挨不住狼一爪子。”他指了指凌渡空腿骨上的裂纹，“得找副好点的骨头拼拼。”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凌渡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骨，又看了看阿木放在地上的箭囊——囊口别着枚兽牙，白森森的，看着就结实。

　　魂火轻轻晃了晃，他试着调动那股微弱的意念，像刚才碰死老鼠骨头那样，去触碰角落里一根较粗的断骨。

　　“咔哒。”断骨微微动了动。

　　阿木眼睛一挑：“你会骨合术？”

　　凌渡空没回答，继续用意念牵引。那根断骨慢悠悠地飘起来，磕磕绊绊地往他腿骨的裂纹处凑。对准，贴合，魂火里分出一丝极细的火苗，像是胶水，把断骨粘在了裂纹上。

　　虽然歪歪扭扭，看起来更丑了，却确实结实了些。

　　阿木看得直咋舌：“行啊你，还真有点本事。”他忽然站起身，“雨停了，我得走了。你要是想跟来，就跟上，不过遇着狼，我可顾不上你。”

　　凌渡空看着阿木走出破庙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新接好的腿骨。胸腔里的魂火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冲动。

　　他捡起地上那小半块饼，塞进腰间的破布里——虽然不能吃，却想留着。然后，他迈动着不太协调的腿，跟了上去。

　　枯骨林的入口，树木歪歪扭扭，树干上布满爪痕。阿木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骷髅，撇撇嘴：“胆子倒不小。记住，见了铁脊狼，别跑直线，往树后躲。”

　　凌渡空“咔哒”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魂火在胸腔里转着圈，目光扫过林子里散落的兽骨——有尖牙，有断爪，还有些带着星尘光泽的碎骨片。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里藏着微弱的力量，和他的魂火很像。

　　忽然，阿木猛地抬手示意他停下，弓已经拉满，箭头指向左前方的灌木丛。

　　“沙沙……”

　　灌木丛里传来低沉的呜咽，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是铁脊狼，比凌渡空见过的任何狗都大，皮毛像铁皮，嘴角滴着涎水。

　　月芽境的魔兽。

　　阿木的手有些抖，却死死盯着狼：“小骷髅，等会儿我射它眼睛，你……你就往它后腿扔骨头，能绊一下是一下。”

　　凌渡空没动。他的魂火在急速跳动，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铁脊狼腿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骨头的硬度，甚至能“看到”它下一步要扑向阿木的左腿。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魂火里多了个小钩子，勾住了狼的动作。

　　“就是现在！”阿木喝了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铁脊狼果然往左边躲，避开了箭头，同时后腿一蹬，扑向阿木的左腿！

　　就在这时，凌渡空动了。他没扔骨头，而是调动魂火里那股钩子般的意念，猛地拽向铁脊狼的后腿骨！

　　那狼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出去的动作顿了顿。

　　就这一瞬的停顿，阿木已经翻滚着躲开，反手又是一箭，正中狼的脖颈！

　　铁脊狼痛得嗷叫一声，倒地抽搐。

　　阿木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向凌渡空的眼神变了：“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凌渡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手。魂火里那股钩子般的感觉还在，刚才他好像……用意念抓住了狼的骨头？

　　他试着再说那句话，这一次，骨喉里的摩擦声清晰了些：

　　“我是……凌渡空。”

　　风吹过枯骨林，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狼的尸体上。阿木看着眼前这个拼拼凑凑的小骷髅，忽然觉得，这亡灵好像和镇上人说的，真的不太一样。

　　而凌渡空看着铁脊狼的尸体，胸腔里的魂火第一次如此明亮——他好像，找到活下去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