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

　　启功从身后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肩膀，神色一沉，说道：“你走做甚？那药分明就是有问题！有我在，继续和他们对质便是！”

　　周道转过身，他神色平静，看向启功，轻声说道：“那师叔觉得，我刚才若继续争下去，会有用吗？”

　　什么意思？

　　启功面色一怔，眼中的怒火渐渐消弭，神色稍解。

　　“乡亲们更相信启灵师叔，更相信这千年的龙虎山道脉。”

　　周道笑了笑，说道：“我一个连度牒都还没拿到的小道童，他一句话，比我十句都管用，再争下去，只会让乡亲们更觉得我们是在闹事。”

　　“可那二人分明就是沆瀣一气！贫道不通药理，都看得出启灵在撒谎！”

　　启功咬了咬牙，嘶声道：“他我还不了解？尝个药说个话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分明有鬼！”

　　“天师府这群混账！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掌拍在一旁的大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低声嘶吼道：“这上清镇的百姓供养了龙虎山多少代人的香火，如今倒好，连他们治病的药都要昧着良心借着来哄骗银钱！这是人干的事？”

　　周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那启功嘴里喋喋不休，像是要把怒气一股脑地往外扔。

　　只见他冷笑着，说道：“龙虎山也好，天师府也罢，这些年来田产是一亩一亩地圈占，投献的田契在上清宫的桌案上推得可是满满当当。”

　　“还有那天师府张家的那些个饭桶，仗着天师的名头在外头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了人命，最后也不过是赔几两烧埋银子了事。”

　　“你那师父当年正是看不惯这些蝇营狗苟，才离开张家，独自继承了这衰败已久的通真道院。”

　　启功一口气将这些丑事尽数抖出，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向周道，眼中带着质问，冷声道：“周道，此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周道看向他，眼神明亮，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轻声道：“自然不会。”

　　“好！”

　　启功眼睛一亮，大笑道：“贫道就知道没看错人，启元师兄收下你这弟子，算是没白收！”

　　“说！如何做？贫道定全力配合你！”

　　“那便是——”

　　周道笑了笑，低声道：“我们也开义堂。”

　　启功神色一愣，说道：“我们开？”

　　“对。”

　　周道微微一笑，沉声道：“眼下这局面，单纯的辩是辩不赢的，应该说，我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启灵、启明他们一句话就能让百姓们信服，是因为这义堂是他们开的，药是他们派的，还有他们身后那杆天师府的旗，我们要赢，光凭一张嘴可没用。”

　　“我们开义堂，同样免费派药，一样的方子，同样的熬法，不置功德箱，不收银钱，而效果却是他们的好几倍，到时，百姓的眼睛可不瞎，两相对比，他们自然看得见。”

　　启功眼睛一亮，点头应声道:“你说得对！就得这么办！”

　　可他眉头忽然皱起，似想起一事，低声说道：“可这银钱怎么办？药材得买，锅灶得置办，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闻言，周道顿时失笑道：“师叔是不是忘了，咱们刚得了那一万两香火钱？”

　　“害，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启功一愣，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可旋即又丧下脸来，嘟囔说道：“这是人家赠来供奉给三清祖师香火钱，我们两个怎么能私用？”

　　‘这师叔，正直倒是正直，怎突然有些认死理？’

　　周道心中吐槽着，有些忍俊不禁。

　　他微微正了正神色，说道：“既然用来供奉是香火，那用在百姓身上，不就是最大的香火么？拿来买药、开义堂，可都是大功德，祖师在上头看着，只怕比压在山上的库房里还高兴。”

　　“好，行！”

　　启功听了，他当即肯定下来，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贫道还是头一回见着把香火钱算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不过，师叔。”

　　周道轻咳了一声，脸上满是笑意，打趣道：“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这笔钱，师父他老人家还不知道，这一份香火钱，可有我们通真道院一份，我可做不了主，要是他回来……”

　　“你这话说的！”

　　启功顿时笑骂道：“启元师兄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知道了只会拍桌子叫好，哪会怪你半句！”

　　“这资材有了，这义堂也要有人。”

　　他眼中若有所思，随即笑道：“这人手就由我们仙源道院来办！我仙源一脉别的不多，就是人多，足够帮忙。”

　　周道点了点头，这仙源道院乃是龙虎山如今最大的宫外道院，院内入了正籍的道士，足有双十之数，在龙虎山诸脉中势力不小。

　　此前那启明在其面前色厉内荏，恐怕也是忌惮于此的原因。

　　“另外，除了为镇上百姓治病派药，我们做此事还为另一件事。”

　　周道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问道：“敢问师叔，当今掌教天师是什么样的人？”

　　“老天师？”

　　启功神色一愣，随即眼中浮起敬意，低声道：“当今这位乃是第五十一代天师，早年江西大旱，赤地千里，老天师亲自登坛祈雨，三日不食不寝，甘霖乃降，又曾开仓赈饥，活民数万。

　　“万历年间，京师大疫，老天师奉诏入京，设醮三昼夜，疫气乃消，神宗皇帝亲书‘道高龙虎’四字赐之，这几十年来，龙虎山内外，提起老天师，谁不敬服？”

　　“只是如今老天师年事已高，颐养天年已久，不问俗务，这些年天师府所传的令信，大多是府中属官与上清宫那几位代行的。”

　　说到这里，启功神色一震，随即喃喃道：“原来你的目的是……”

　　周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如此甚好，就这么定了！”

　　启功冷笑了一声，袖袍一挥，旋即大步向前，对周道说道：“走，先随我上山，去仙源道院找齐人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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