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源道院，位于大上清宫以西三十里，其依山而建，坐落在两岭环抱之间，宫阙鳞次栉比，交错纵横，布局宏大严整。

　　“这般是仙源道院……”

　　周道跟在启功身边，驻足在一座宏伟的宫门前。

　　‘这般规模，与那上清宫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抬头一见那宫门的匾额，朱漆金笔，书为“仙源宫”三字，心头震动。

　　“师叔，为何此处书写的乃是仙源宫？”

　　周道不解，向启功请教。

　　“这个啊……”

　　启功顿了顿，沉声道：“嘉靖年间，我仙源道院因功受世宗皇帝敕封，改观为宫，为我龙虎山“九宫”之一。”

　　“因此我仙源虽比不得上清宫那等祖庭所在，可也不是寻常道院可比的。”

　　他脸上露出一丝自信，说道：“师侄你大可放心，有师叔给你撑腰，大胆放手去做！”

　　说着，启功便领着周道踏进宫门，刚进门内，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怪叫。

　　“哟，这不是通真道院的启功吗？几月不见，来我仙源观有何贵干啊？”

　　一位面留长须的中年道士靠在宫门前的大树上，双手环抱，正冷笑着朝他看来。

　　“咦……”

　　启功轻咦了一声，神色尴尬，行礼道：“启节师兄，莫要玩笑师弟了。”

　　“玩笑？你还知道回来！”

　　被称作启节的中年道士眉头一皱，脸上笑眯眯的，皮笑肉不笑，问道：“外面好玩吗？你跟着启元出去巡一趟，好家伙，几个月不见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仙源道院没你启功这号人物呢？”

　　“师兄，外面并不好玩。”

　　启功正了正衣冠，正色道：“师弟外出数月，沿途所见，获益良多，愿与师兄详谈。”

　　“你还顶嘴？”

　　启节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看你回来做的好事！人还没回观里呢！上清宫那儿就把状告过来了！”

　　“啧，启明这厮动作还蛮快的嘛！”

　　闻言，启功冷笑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你还笑？”

　　启节脸色难看，上前抓起他的袖袍往前拽去，说道：“跟我走！住持正等着呢！要见你。”

　　“正好！”

　　启功点头应着，说道：“我也有要事禀报师尊！”

　　“你啊，唉……”

　　启节眼角抽搐，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他余光瞟到一旁的周道，面色一怔，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你是……”

　　“师兄，他就是启元新收下的弟子。”

　　启功在一旁笑着介绍道：“这小子，很对我胃口，就是可惜还没有传度，得授我龙虎山正法，甚至遗憾。”

　　“对你胃口？那是启元的弟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启节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启节，整个龙虎山谁不知道他俩好的穿一条裤子，这小子既然对他胃口，想来启元也是满意极了。”

　　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道士走来，大笑着说道。

　　“启通师兄。”

　　启节无奈地拱手一礼，答道。

　　听到启通刚才那一番话，启功脸上讪讪，转头低声对周道说道：“这两位是贫道的师兄，和你师父关系也不差，你唤他们师伯就行。”

　　周道微微颔首，上前恭声拜道：“通真道院周道，见过两位师伯。”

　　“不必，不必。”

　　两人上前将周道扶起，面目和煦，说道：“你一并跟我们来吧。”

　　两人将周道二人一路引着，到了一座大堂前停下脚步。

　　殿中雕栏玉砌，彩绘明净，有三清尊像庄严而立，神圣肃穆。

　　其内有十余位道士正端坐着诵经，经声低回，香烟缭绕。

　　在其上首有一位老道端坐，须发皓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神色安详。

　　四人进入殿中，经声乃歇，那老道缓缓睁开眼，目光和煦地扫过殿下诸人。

　　启功几人齐齐上前，皆躬身行礼，道：“见过住持。”

　　此人便是仙源道院当今的住持，海真道人。

　　“启功，回来了？”

　　老道士目光温润，看向启功，微笑道：“这番下山数月，可有收获？”

　　“师尊。”

　　启功跪伏下身，拜道：“弟子此番外出，沿江西行，经九江，过武昌，一路至湖广长沙府，所过州县，田亩荒弃，村墟萧条不知凡几，沿路乞讨，卖儿鬻女者更是不绝于途。”

　　他声音生涩，说道：“而我江西和这湖广两地已算得上富庶之地，可弟子一路行去，就已看得这般触目惊心，不知那北方又该是怎样光景……”

　　“这一番所见，弟子实在于心不忍，恳请师尊准我以道院之力，为百姓做些事。”

　　海真听了，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然我等方外之人，身处山林，于世无补，天下兴衰，自有天数，修道之士，唯以清净为本，何必过问尘俗中事？”

　　闻言，启功猛地抬起头来，正色道：“师尊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两旁道士纷纷皱眉，有人低声道：“启功，住持面前，休得无礼。”

　　“方外之人也是人，山林之外的百姓就不是命了么！”

　　启功不答，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说道：“修道之人若只顾自己清净，算什么修道？”

　　殿中气氛顿时骤紧，几声低斥同时响起：“启功，你放肆！”

　　“启功！”

　　启节面色一变，呵斥道：“当真是和启元那直肠子混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你给我住嘴！”

　　“住持，启功失言，还请责罚。”

　　一旁的启通躬身拜道：“此前上清宫的人也一并来告，我看就关他在宫内几月，抄抄经书，长长记性。”

　　“上清宫？好，我正要说道说道呢！”

　　启功猛地站起身来，他神色冰冷，声音洪亮无比，在殿中回荡着。

　　“弟子今日刚回上清镇，便撞上了一桩事。”

　　他说道：“听闻前些日子镇上被密密教妖人所趁，在井中投毒，镇上中招的百姓足有数千人！不知各位师兄可否知晓？”

　　“怎么不知晓？”

　　启节气得笑出声，说道：“你以为上清宫派人来告你是所谓何事？”

　　“既然各位师兄知晓。”

　　启功语气冰冷，说道：“那便知晓天师府设了义堂之事吧？”

　　“那自是功德一件。”

　　启节皱着眉，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启功眼神一冷，怒声道：“这天师府设义堂，所给汤药良莠不齐！设一功德箱，以投银钱的多寡，来分发汤药的好坏，投得多的，分到好药，见效就快，左右曰三清祖师保佑！投得少或分文不投的，分到的药便坏！喝了不见好，左右便曰是心不诚！福德不够！”

　　“这技法之拙劣，若非这上清镇数万百姓皆为龙虎山信众，唬得了谁？”

　　他冷笑着说道：“真是好大的功德！”

　　突然，启节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道：“启功！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龙虎山千年清誉——”

　　“让他说。”

　　海真的声音平淡，可立时就让殿中安静了下来。

　　启节神色也是一愣，叹了口气，随即退到一边沉默不语。

　　老住持的目光落在启功身上，他神色平和依旧，缓缓点头，轻声说道：“你接着说。”

　　“弟子不通药理，这些话，还是让我这师侄来吧。”

　　启功正正的行了一礼，退到一旁，扯了扯周道衣袖，示意他上前。

　　周道上前，当即拜见道：“通真道院弟子周道，见过住持。”

　　海真点了点头，温和的看着他，轻声道：“不必多礼，说吧。”

　　周道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判断和启功所闻全盘托出，娓娓道来。

　　殿中骤然一寂，众真垂首，殿中的香烛都随着暗淡几分，阴影映照在三清和列仙的道像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周师侄，你刚才说的句句属实？”

　　启通神情严肃，沉声道：“这事……”

　　“还能有假？”

　　启功冷笑一声，说道：“这些年，龙虎山干的腌臜事还少了吗？”

　　众人又是沉默良久，而后才有人出声说道：“虽说是有这些事，可水至清则无鱼嘛，想来如何也不会连上清镇的百姓都要……”

　　“启功说的，恐怕并非虚言。”

　　启节这时开口，他一反刚才呵斥启功的态度，转而支持道：“这些年宫内和府上的那些人确实是越来越过分了。”

　　“我仙道衰微已久，道中同道皆是红尘俗气，利欲熏心若此，实属正常。”

　　众真之中，有道人叹气道：“放眼我龙虎山诸脉，谁能免俗？世道如此，为之奈何？”

　　“就算此事为真！可还由不得我等发难过问。”

　　启通眉头紧皱，缓缓说道：“毕竟我仙源宫虽为龙虎宗九宫之一，可只是宫外僚属，不在内附之内。”

　　启节向海真一拜，恭声道：“请住持示下！”

　　“启功，我看你神色间欲言又止，想必是有话要说吧。”

　　海真道人瞥过头，看向启功，笑着问道：“我猜你已有主意，尽情畅言。”

　　“是，师尊。”

　　启功神色顿时振奋起来，将他和周道的计划和盘托出。

　　殿中众真眼前皆是一亮，议论纷纷。

　　启通笑道：“好主意，这义堂突出一个义字，自是谁都能开，以我仙源道院的名义开办，谁又能多说几句？”

　　启节眉头微皱，沉思道：“可我仙源虽乃宫外道院，上清宫只制不辖，这次的派药解毒之事，却有由天师府总领，若是过问起来……”

　　“启节你还不明白吗？”

　　启通笑了笑，说道：“义堂一事不过为表，此事真正解决，恰恰就在天师府！”

　　启节一愣，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

　　他看向启功，伸出手往他头上摸到，笑骂道：“这么好的主意，也是你这莽蛋想得出的？”

　　“我哪有那本事！”

　　启功脸色一红，随即冷哼一声，将启节抓来的手拍开，转头对着周道笑道：“自是我这位好师侄想出来的。”

　　“不错。”

　　启节当即赞叹了一句，对周道笑道：“此事若能真成，师侄于我正一有大功一件！”

　　“弟子虽入门不久，人微言轻，然道门清净之地，岂容魑魅盘踞，斗胆有此一试，还请各位师叔师伯赎罪！”

　　周道躬身一礼，低声说道：“弟子贱苦出身，见不得百姓受了此难，还蒙受瞒骗。”

　　“贱苦出身……”

　　殿中众真微惊，看向周道，眼中若有所思。

　　“我这位师侄出身确实如此。”

　　启功低声说道：“关于他的来历，等来日我再与各位师兄详谈，眼下这事……”

　　“那是自然。”

　　启节等人点头应道，随即便向着上首的老道士拜道：“请住持示下！”

　　“老道方外之人，不掺和此事。”

　　海真目光平和，依旧云淡风轻，说道：‘可你等若要做了，便去做吧。’

　　“谢师尊！谢住持！”

　　众真脸色一喜，以海真这样的人物，不过问便是最大的放任了。

　　“周道。”

　　这时，这老道士突然看向他，笑容和蔼，说道：“过来让老道看看。”

　　周道神色一愣，旋即向海真缓缓走来。

　　‘这老道士……’

　　周道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心头震动。

　　眼前这老道士虽须发皆白，看着暮气沉沉，可隐隐给他的感觉不比过去面见的周道登以及那位王公公差上多少。

　　‘他绝不是通脉境！合真？这恐怕便是龙虎山真正的高手！’

　　他脸上闪过一丝忐忑，自己身上秘密太多，实在不愿意与这样的人物接触。

　　“不错，血气充盈，根骨上佳，启元收的好弟子。”

　　海真看着周道，频频点头，笑道：“通真一脉后继有人，既如此，老道也就放心了。”

　　他旋即笑道：“我仙源与你通真，数百年前同出一脉，情谊深厚，这启元走的急，收你入门，还未曾见礼，老道便代他赠你一物，你看如何？”

　　“住持？”

　　启节等人神色一惊，皆望了过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启功见状，脸上也是一喜，眼神急忙对着周道示意着。

　　“赠我一物？”

　　周道听了，面色也是一怔，旋即神色郑重，当即拜谢道：“弟子何德何能，多谢住持厚爱。”

　　海真笑了笑，旋即从袖袍中摸出一枚竹简，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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