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斗,艮节(近6000字)
夜色降临,月上中天。
柔洁的月光泼洒在这处荒村上,反而更显得萋萋,残屋荒田,俨然一副荒凉景象。
一位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村口,面色不虞。
正是程越。
“到底去哪儿了。”
他面色阴沉,自己探查的已经很仔细了,周道带着陈氏母子俩,是绝走不远的。
程越思虑着,走入了这方荒村。
嗖!
他刚踏进这里,脚掌突然绊住一物,一支冷箭便从暗处迎面射来。
程越双目一眯,周身内息一震,靠近的冷箭被瞬间碾成齑粉。
“啧,原来在这儿。”
程越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他抽刀出鞘,澎湃的内息汹涌而出,身上散发着极为危险的气机。
程越继续向村落深处靠近,每走一处,就踩着碰着什么,总是有暗箭频发,他看也不看,内息震荡,一一碾碎。
“真是没完没了了。”
程越眉头越皱越紧,就这种小玩意,凭周道一人,能伤得了他?
没意思。
他心中烦躁,对四周大喊道:“周道!出来吧!你这些伤不了我!”
说着,程越大步向前,手中长刀挥动,带起一大片刀影,将前方能见到的事物尽数摧毁。
木屑铁块飞舞,烟尘四起,一截断矢弹起,在其颈脖擦过。
他身形一顿,抬手摸去,定睛一看,一抹殷红沾在指尖,极为刺目。
程越目光阴沉如水,他扫视四周,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缓缓从烟尘中走出,手持青色云纹长刀,正驻足而望。
“周道……”
程越目含杀意,低声嘶哑:“她们俩呢?藏哪里了?”
周道不答,手持青翳,主动向他杀了过来。
“找死不成?”
程越气极反笑,手持长刀向前劈出一大串刀影,刀光森寒,将周道四周的退路封住。
“别怪我不给你活路。”
程越神色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可下一秒,他神色错愕。
只见周道胸廓起伏,呼吸变得有些奇怪,带着一种神奇的频率,眼中竟闪过一缕金线,神异非常。
他举起青翳,手臂浮现出虚幻的金色麟片,当空挥下。
唰!
青影闪过,程越内息凝练而出的刀影,在这一刀下,像泡沫一般散去,了无痕迹。
“又变强了,怎么会……这才多久?”
程越脸色铁青,心中惊惧。
‘这小子到底得了什么好处,分明之前平平无奇!’
程越心中掠过一丝妒意,可旋即便被更大的贪婪吞没。
‘一定要把他拿下,将秘密逼问出来。’
他望向周道,像望着一座宝库一般。
周道神色平静,眼中也有些讶异,程越对他来说确实强大,自己也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但幸运的是,程越曾与他交手,其发力与出招竟隐隐有了痕迹可循,方才那一刀,原本极难招架,此刻却被他轻易破去。
‘《化龙秘要》竟有这等神异……’
周道神色稍安,内丹残景中那老道士,是他来到这世界所见过的最强之人,其所留之物果然非凡。
程越对他来说依旧很强,但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道心中默运【金麟变】,体表金麟浮现,青翳劈出,带起一阵风压向程越袭来。
程越脸上再无轻松之色,面色一厉,手握的长刀上包裹着重重内息,迎击而上。
短兵交接,金铁之声交加,二人两柄长刀在夜空来回劈杀了数十个回合。
周道往后退却,虎口崩裂,满手是血,鲜血侵染在青色的刀柄上,表情凝重的看向前方。
除此之外,他身上处处挂彩,各种深浅不一的刀痕印在身上,看上去伤势不轻。
程越脸色难看,手中握着的长刀轻颤,一个淬体三层能自己战到这个地步,简直闻所未闻。
他神情狰狞,脚掌一踏,如鬼魅般闪现到周道身前,内息喷涌,持刀立劈而下,同时一只手捏拳印,一头英姿勃发的骏马落入周道的精神世界,马蹄抬起,向周道踏去。
精神压迫!
贯通十二正经,迈入通脉境后,自有神气,高境界者对低境界者自有压制,以势迫之,不战而屈人之兵!
程越浸于武道十几载,修行九品功法《奔马功》,功法中的马形拳已被其臻至化境,不仅能化为神形撞入对手精神领域,在内息的加持下,更能粉碎金铁,极为厉害。
拳光撞入周道眼中,眉心的青色符种跳动,无形中有波动散开。
他神色不变,同样握拳迎上,嘴中吐出一声低吼。
“吼!”
嘶声低伏,如兽王蓄势,含怒一击,所憎必杀!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自周道精神中跃出,直扑那匹高大骏马。
拳光相交,如针尖对麦芒,一时僵持不下。
精神压迫!神形!
程越惊怒交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精神领域,本是通脉境之后方可触及,参悟神形更需浸淫十余载,眼下竟出自一个不过淬体三层之手?
铛!
双刀相击,金铁之声再起,二人各自向后迫退,神情各异。
周道神色凝重,与程越对碰的那条手臂软垂在一侧,手掌皮开肉绽,一截断裂的骨茬刺穿掌心,白森森地露在外头,鲜血横流不止。
“通脉境大成,好强的实力……”
他内心沉重,【化龙秘要】的牵引下,腹中的金丹正源源不断输送生机,修复伤体,可总是有一股异类的气息所阻,愈合被大大延缓。
‘终究只是淬体三层,没有内息,靠着外物金丹不过是无根浮萍。’
周道暗道,这内息附着在伤口上,杀伤之强,当真让他头疼无比。
‘不过……程越这股内息的杀伤性,似乎不如当日钟岳那般难缠?’
他感应着那附着在伤口上的异样气息,那时,若非那瓶药粉,金丹输送的生机几乎对附着的内息毫无办法,此刻却只是被延缓,而非被压制。
‘莫非是这把刀的原因,难怪……’
周道打量着手中这把名为青翳的长刀,心中闪过一丝喜意,暗自思忖道。
‘这小子好强的肉身!’
程越吃痛地看着自己与周道对拳的手掌,掌心生疼,虽说未曾受伤,可心中恐惧莫名,不敢有丝毫消减。
‘我有内息护身尚且如此,要是这小子也突破通脉境,那还了得?’
他面色阴沉如水,再加上其还有那把青翳在手,着实棘手。
就在这时,程越突感一阵心悸,脑中昏沉,四肢发软,一股无力涌上身体各处。
‘这是什么情况?’
他神情恍惚,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手向颈脖处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摸去,脸色无比难看地道:“是那个时候!你下毒?”
“程叔才反应过来?晚了。”
周道冷笑着说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有些担心,看来这乌头的毒确实有效。
程越面色苍白,气息变得有些紊乱,恶狠狠地盯着周道,抽刀向前。
周道暗道不好,转身向后跑去,这草乌之毒对凡人是剧毒,可眼下来看,对于程越这般身具内息之人来说,似乎不会太致命。
“你给我过来!”
程越嘴角溢血,身形略有些迟缓,嘶吼道。
这毒他留在体内有些时候了,如今直奔心脉而去,自己一身内息半数如今都被牵扯,实在发挥不出太多实力。
“如你所愿。”
周道又停下脚步,手中青黑色云纹长刀挥出,带起一阵强横的劲气,朝其面门扫去。
程越脸色满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微紫,咬着牙握刀挡下。
“你……”
程越呼吸粗重,面色变得惨白,身体半跪于地,吃力地招架着。
‘好机会!看来这毒效作用不低!’
周道眼神微凝,向手中长刀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咔擦一声,对方的长刀竟出现了缺口,眼看着撑不住了。
“杀!”
突然,程越面色潮红,嘴中一口黑血喷出,气势突然暴涨,大有拼死一战之意。
周道神色微惊,心中警惕万分,可下一秒,却让他极为错愕。
只见程越身体跃起,他转过头,竟亡命般的朝村口奔去。
“逃了……”
周道愣了一瞬,低声骂了句老油条,便跟着追了上去。
‘绝不能让他逃了,要是让此人驱毒成功,再想杀他就难了!’
这时,在程越前方,一道倩影自一间破屋中走出,她穿着一身略显残破的翠绿色立领对襟长袄,露出一双皎洁白皙的小腿,目含讽意。
程越瞳孔微缩,前方那身影于他虽魂牵梦萦,可眼下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好事。
他心中不安,收回目光,直向村外冲去。
陈氏脸上布满冷意,手中一枚玉片闪烁,掷入地中,冷声道:“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语落,前方异变突生。
程越前脚一步踏出,可低头望去,脚下的地面变得陌生,抬头审视,周围尽是荒田破屋,一棵枯树立着,幽寂无比。
“这是……”
他瞳孔剧震,牙关紧闭,恨不得咬碎往里吞去:“当真是好手段!”
……
“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陈氏站在周道身旁低声说道:“山上有山,行而不前,小人追迫,君子便当止如山岳,行如循环。”
“这程越中了这术,前行就是在后退,跑得再远,只能始终在原地。”
‘鬼打墙?’
周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儒门之法,当真神异。
这么说来,程越就被困在这村子里,出不去了?
只见陈氏又说道:“可妾身毕竟所学有限,这道儒术也只能发挥几分不到其一成的威能,天明乃散。”
“还有……”
她语气中透出一丝羞愧:“我等也受其影响,此时也出不得村。”
闻言,周道顿时有些无语,感情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
他无奈地叹道:“夫人还有什么压底箱的玩意?也一并拿出来吧!”
陈氏摇头道:“类似的术法还有几道,可若是杀伤的,此前在逃亡时已经用完了……”
周道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夫人注意安全,这程越就在村中,我去解决……”
陈氏颔首,轻声道:“无需担心,我自有手段。”
言毕,周道向村中走去。
“没人?”
他慢慢向村里深处靠近,却没见到程越的身影,心中冷笑:这村子就这么大点,能躲哪儿去?
周道双目微阖,沉浮在眉心处的那枚青色符种轻颤,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
下一刻,他将背上的角弓取下,举起箭矢,向一处房檐射去。
叮!
一道黑影从房檐闪过,飞速地离周道远去。
“该死!他怎么发现的!”
程越面色苍白,向村子另一边绕去,内息暴动不止,身体无比虚弱。
周道在后方追赶,神情平静,《素问诀》凝出的那枚符箓雏形,不仅将他的精神意志锤炼得愈发凝实,连带着对周遭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你就尽管跑吧,等毒入心脉,看你如何!’
他弯弓搭箭,朝程越射去。
嗖!
程越身形顿住,他有惊无险地避过,咬牙切齿地往后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周道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正欲跟上,可神情却突然紧张了起来。
就在前方,在偏僻处的一间茅屋处,一道屋门被缓缓拉开,一个脸蛋雏嫩的小胖子揉着眼睛从屋内走出,似乎是刚睡醒。
周振商?!
周道脸色变得难看,早不醒晚不醒来,偏偏在这个时候!
‘陈氏说他天生命格有缺,还真不是假话!’
他暗骂了一句,急忙向周振孙那里而去,眼下情况危急,可万不能被这程越逮住机会。
程越见状大笑,他行在前方,终究是快了一步。
他闪身至周振孙身前,单手将其提起,森寒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身上。
“啊!”
周振孙被吓得面无血色,原本好上些许的气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身体软倒,几乎晕厥过去。
“商儿!”
陈氏急忙跑来,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
“谈一谈吧。”
程越嘴角带着笑意,沉声道:“第一个要求,放我出去。”
周道脸色阴沉,他看了眼身旁神色黯然的女子,转头冷声:“不好意思,这术到了天明自己就会解开,我们目前也无能为力。”
“天明自解?”
程越脸色阴沉下来,冷笑道:“那第二个要求,我那份阴契,给我!”
“可以给你。”
陈氏强作镇静,抬头说道:“什么时候放人。”
“天明之后。”
程越轻笑道:“我现在毒伤在身,病体沉疴,拿你们没有办法啦,各自退一步吧。”
“王公公和大少爷那里,我也回不去了。”
程越叹息道:“我也怕灭口啊……”
“好,那就天明。”
周道压住心中的杀意,寒声道:“别耍花招。”
随即,两方分踞在一边,各自警惕,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程越将周振商用麻绳绑在一旁,他脸色惨白地盘坐下,随即闭目不动,开始调息驱毒。
周道按捺住此刻出手冲动,冷眼看在一边,也暗自驱动金丹,开始休养伤势。
时间如流水般而过,天色既明。
一缕晨曦从山脊透过,洒入这片荒村,四周隐约间有所变化,在村口前方,云消雾散,道路渐渐清晰了起来。
“是时候了。”
周道站起身,看向了前方。
此刻的程越也睁开双眼,原本惨白紫青的脸有所缓解,他站起身,将周振商提起,说道:“交换吧。”
周道和陈氏相视一眼,点头道:“一起交换。”
陈氏从怀中取出一张银光灿灿的契书扔了出去,另一边,程越也将周振商推了过去。
可下一秒,出乎意料的,程越身形暴起,还不待二人有所反应,将周振商又抓了回来。
“娘!”
周振商神色惊恐,被程越逮了回来,惶恐地高呼道。
“程越!”
陈氏眼中怒火中烧:“你这是何意?”
她脸色青白交加,身上再也没有丝毫的云淡风轻。
周道抬手,示意其安心,旋即沉声道:“程叔,你这是想把事情做绝了?”
“你放心,我只是还有一个用处。”
程越脸色一冷,说道:“单拿着阴契可不太保险,我可是听说,若是花费大代价,也能重炼一份阴契,最好的方式还是解掉为好。”
“你想怎样?”
陈氏的脸唰一下的白了,抖声道。
“听闻,阴阳之契,内含主人之精血,要解开也需主人的血裔,振商少爷是老爷的亲子,想必定能满足我的需要。”
程越冷声道:“放心,这事做完,夫人这宝贝儿子,我立马还你。”
“得罪了!”
他拿出一把小刀,朝周振商手腕割去。
“不要……”
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道神色一震,他转过头向陈氏看去,只见其眼中惶惶,面无血色。
‘难道……’
周道心头震动,一种不安与荒谬自脑海中升起。
只见小刀割开周振商肌肤,鲜血流注,滴落在契书之上。
程越眼神幽幽地盯着手中的契书,可旋即脸色扭曲犹如恶鬼,暴怒道:“贱人!”
“安敢以伪契赚我!”
他持刀朝周振商斩去,刀起人落,周振商还未发出一声惨叫,便人头落地,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
“商儿!”
一声凄厉地叫喊响起。
陈氏双目通红,脸上满是仇恨之色地看向程越。
“恕不奉陪!”
程越冷笑一声,转身便准备向外逃去。
‘等我把毒解了,就把他们一并杀了。’
他心中暗道,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可就在这时,陈氏竟不管不顾,拼命朝程越冲了过去。
“好!来得好!贱人!去陪你那小贱种吧!”
看向陈氏毫无设防地向他冲来,程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面露杀意,停下脚步,斩了过去。
“节。”
陈氏走进,双目布满血丝,一枚玉玦在手中布满华光,向程越照去。
“不好!怎么释放得这么快?”
程越暗道不妙,身形欲退,可四肢仿佛被无数丝线缚住,被拘束在地,动弹不得。
“节者,约也,泽上有水,其容有限,小人来犯,君子便以节束之。”
陈氏冷漠的声音回荡在空中,语气中满是止不住的杀意。
“周道!”
只见一束刀光亮起,青影闪动。
“该死!”
程越看着急速靠近的青影刀光,一抹死亡的阴影涌上心头。
“死吧!”
他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陈氏,眼中凶光暴起,竟艰难挪动半步,将长刀捅了过去。
噗!
有沉闷的肉体刺入声传来,那刀锋贯穿了陈氏腹部,殷红的血液流出,几乎在瞬间就侵染了她整件衣裙。
“去……死……”
陈氏双手攥住刀刃,娇嫩的手掌满是鲜血,低声嘶哑道。
刀光已至。
“啊——!”
程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握刀的右臂如豆腐般被齐根斩断,断臂落在地上,血喷如注。
陈氏将刀刃松开,她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的血泊中。
周道杀来,眼中杀意不止,挥动青翳继续向前劈去。
或许是陈氏被其所伤,那拘束的儒门之术顿解,程越捂住断臂,踉跄后退,神情阴冷。
“我倒要感谢你。”
他将一口黑血啐在地上:“托你的福,少了一臂,反而将毒给逼出来大半。”
周道眉头一挑,冷笑道:“那又如何?”
“很好,你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程越眼中杀气腾腾,他虽断了一臂,却气势如虹,丝毫不见有受损的样子。
二人剑拔弩张,正欲生死相拼。
“呔!哪来的贼厮,敢在我龙虎山天师府境内行凶!”
有厉喝声自半空中炸响,旋即有两道剑光自远处飞来!
那剑光如龙虎相击,又如阴阳合抱,交相缠绕,生生不息,连绵不断,向程越斩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