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人幕僚团
在朱由检的主动下,帝后二人挽手起身,向着寝宫里的楠木架子床走去。
窗外亦是传来些许窸窸窣窣声响。
这便是尚仪局彤史女官正在记载帝后今夜所行以及对应时辰。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这些女官皆是良家子女入选。
其众心性甚高,家庭状况良好,基本不会为了些许银钱而去弑主。
而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亦是皇后心腹,可信度比乾清宫的御前太监还有侍应宫女强上不少。
在这里睡觉,起码不用担心自己会跟嘉靖皇帝一样——练得身形似鹤形,半夜宫女勒脖颈!
顺带一提,这个想法正是朱由检今夜留宿坤宁宫的原因之三。
胡思乱想之中。
帝后二人步入床笫之间。
待纱帘落下,便是一夜无话。
次日朱由检醒来时,已是巳末午初。
难得的一次晚起,朱由检可谓满血复活,身心皆感充沛。
而枕边的周皇后亦是静卧在床上,等候着自己醒来。
眉眼之间,与昨夜的端庄国色相比,更添了几分艳丽之情。
“陛下昨夜可是休憩够了?”
朱由检刚想回话,却是感到身上有些疲乏。
一时之间竟连起身也有些困难。
............
坤宁宫中并无灶台厨具。
故而朱由检昨夜所说的做饭之事,只能由皇后前去位于后宫的尚食局,借用灶火器具做好,然后再命女官送至乾清宫中。
毕竟乾清宫是皇帝私下接见重臣的半工作场所。
非特殊情况下,包括皇后在内的后宫妃嫔,是不能于白天时间进入乾清宫主殿的。
“敢问陛下,此番可是有几人要来‘做客’?”
坤宁宫内。
领得一身围布裙后,周皇后可谓心情大好。
平日里,皇后时常为诸多后宫事务缠身——比如争宠造诬、各宫赏佩以及繁多礼仪祭祀等——难得有此机会扮作寻常小民之家,并为丈夫做得几餐便饭招待家中“来客”,自是让这位从小出生市井的平民皇后感到十分怀念。
“两个......不,三个。”
临了一番思索后,朱由检决定让左右太监,再去紧急传唤孙传庭,一同参与此番的乾清宫小宴。
“已经临近膳时,皇后无需过多辛劳,只消替朕做好一份清水白面即可!”朱由检强调道,“面食做好后,还劳烦皇后送至交泰殿,再由亲信女官送来,莫要让宫内其他宦婢接手。”
“陛下这是.....”
先是要皇后亲手负责三餐饮食,现在又不许宫内其他人接手。
要求得如此直白,再结合近段时间,宫内谣传皇五子慈焕忽得痢疾且病重昏迷,并时不时谵语所谓“九莲菩萨”一事。
哪怕是平日里不太关心政事的皇后,也能听出朱由检这是另有深意:
宫里的太监和婢女,有问题!
“臣妾明了,虽不知缘由,但既然陛下有此要求,臣妾自当做好,而且这坤宁宫中女官婢侍皆为臣妾亲选,陛下今后可放心在此安歇休憩!”
交代完毕。
考虑到吃过午膳就要前去会极门参加午朝。
朱由检随即起驾离开,返回乾清宫中焚香更衣,将那套后世俗称“兔耳服”的翼善冠服——也就是皇帝的工作装,提前换上。
以便好好准备下自己穿越后的第一场政事活动。
明代所谓的辍朝,其实是指暂停“三六九”日的礼仪式朝拜,也就是后世理解中的“早朝”。
至于午朝,与其说是朝拜,倒不如说是一个业务性更强的工作例会。
奏禀之事通常只涉及军国大事,参与的官员和京畿司衙也很少。
故而只要不是皇帝本人懒得抽筋,或是全然不顾国家要事,这午朝就得风雨无阻地办下去。
现在,
朱由检自穿越以来的初始目标基本完成。
有了启动资金、还算可靠幕僚班底以及一个暂时安全的温柔乡。
接下来,就要开始应对武清侯案这场政治试探和内权斗争了!
别的不说。
昨夜临时宣布要辍朝三日之后。
仅仅一个上午。
来自各方的题本、奏本还有揭帖,就已经在乾清宫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其中大多皆是规劝,甚至指责皇帝此番行事,不合朝廷体制。
照此情形来看。
稍后的午朝之上,肯定会有人来借上奏正君的名义,来冲着自己发难一番。
按照朝廷惯例,早朝除了耍鞭子、唱赞歌、走秀装逼、四方议政外,还兼有宣布任免重大官员之职能。
反过来说,
只要朱由检顶住朝堂压力不开早朝,对薛国观的罢免就无法完成最后一步程序。
这正是那帮京畿勋戚们最不想见到的情况!
胡思乱想之余,待朱由检冠服着装完毕,恰好正逢周皇后派来的几名亲信女官,将刚刚煮好的素菜清水面径直端至乾清宫的寝房。
同时还顺手将寝房内的小圆桌、矮脚椅、餐碗食具悉数摆放整齐。
“陛下,此类食具皆为皇后坤宁宫中物件,除皇后和臣等之外,再无其他人手接触!”待近侍太监走后,女官随即叩首敬言道。
“知道了,替朕传话,谢皇后此番手艺,今后诸事还劳皇后多多费心!”
女官应声退下。
被朱由检召集的三人亦是前后脚赶至。
“诸位爱卿,今日乃是自家便餐,朕这里也不作甚么锦衣玉食,尔等各自吃得一碗小面即可,此番简席也无需行甚跪叩之礼,稍后若是朕有问话,尔等正坐回答即是!”
“臣等恭领圣命皇恩!”
按朱由检的要求,薛、陈、孙三人无比谨慎地步入皇帝寝房之中。
由于孙传庭腿上有伤行动不便,薛国观和陈新甲二人为显诸臣和睦,还特意稍稍缓步等候其人。
趁此机会,朱由检仔细观察三人神态。
薛国观和陈新甲倒是略显雀跃,怀中更似藏有两份奏本,大抵是昨晚要他跟陈新甲连夜商讨的“支借军饷名录”,以及“武清侯案”应对方法。
而孙传庭则是一脸倦意,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以免殿前失仪。
估计是昨夜归家之后,因脱离诏狱并得重用而兴致大起,与妻子儿女叙话良久。
另根据朱由检的要求,除两个从信王府承奉司开始,就在崇祯跟前伺候的老太监之外。
殿中当班轮值的其余御前内宦,皆需在外清扫殿院、值守宫门,不可打扰此番君臣简宴。
进入寝房后,两位老太监缓步上前,负责为众人填盛面食,并在一旁服侍。
而这薛、陈、孙三人,也不知是出门前先行垫肚之故,还是不敢在皇帝面前造次,皆嘱咐碗中只要几根细面。
待接过碗筷后,三人再用筷子碾碎成段细嚼慢咽,以便随时听候吩咐应对答话。
而“请客做东”的朱由检,则是位居圆桌主位上。
只见他着一身翼善冠服,挺身直背、恭敬举碗,以正身正姿而膳用正食。
穿越前,
在网上肆意鉴证之余,朱由检还酷爱阅读历史网文。
可每当他看到一些脑洞流历史文里面的穿越者皇帝。
一个个要么咋咋呼呼,要么哭鼻抹泪,要么动不动杀人爆粗的样子。
自是心中一阵鄙夷。
作者你当过皇帝吗就在这瞎写!
身为大明“国家元首”的同时,皇帝还有一个作为“天子”的“神权领袖”身份。
天地君亲师。
这便是儒教话语权下,皇帝和天子二象归一的君权神授之法理。
作为皇帝,该有的脾气秉性可以有,可以不是完人,可以说错话、做错事,也可以有或这或那的弱点。
甚至在平日里,还可以和自己的心腹稍显亲近以示拉拢——比如接待一餐皇后下厨的家宴。
但该有的距离必须要有,皇家礼仪和天子仪轨也要尽可能地维持住。
除了那些纯靠数值横扫一切的开国太祖和战狂皇帝之外。
寻常皇帝的权威从哪来?
就是从这种洗脑化、宗教化的偶像崇拜上来!
若是将“昊天上帝”,与耶某华、安某拉划等号。
那皇帝在封建宗教层面,亦可视作行走于人间的耶某稣和穆某德。
要是规矩少了、形象塌了,满朝臣子对自己的敬畏也就减弱了。
敬畏一旦减弱,身为皇帝(天子)的权威就会下降。
历史上,崇祯就是在处置武清侯案时一招露怯,被群僚勋戚们识破了他的色厉内荏。
正因如此。
自原定历史上薛国观被罢免之后,无论崇祯如何号召要求捐助军饷,各方官员还有勋贵外戚们皆是无动于衷。
直至京师城破、甲申巨变,满城勋贵家财皆被闯军拷饷夺走。
换句话说。
所谓皇帝,其实也是一种职业偶像,万一人设OOC了,就免不了会被魔怔粉上门刀人。
.............
如此这般,
一碗汤面食尽,众人又闲聊三两句暖场之后,朱由检适才开始表明今日召集的真正意图:
“诸位爱卿,此顿面食乃是皇后亲自下厨所烹饪,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看做是朕与皇后所设家宴,专为招待卿等三位股肱之臣。”
听闻此话,薛陈孙三人赶紧手捧面碗恭敬跪下,嘴中说着老套却正经的谢词。
“谦虚客套都免了,既然吃了朕这顿家宴,尔等自是也要有所表态才对!”朱由检说道,“自今日开始,若再有朝堂大事,朕今后想在内阁之外,常召爱卿三人随同论事,卿等可有疑虑?”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越是重要的事情,就越不能让闲杂人等掺和决策。
而面前的这三人,便是朱由检心里为自己设想的临时幕僚团。
薛国观是政治投机者,但因为早年趋附魏忠贤,在朝中为各朋党排斥,只能抱紧崇祯这个大腿。
陈新甲是杨嗣昌一手提拔的接班人,从历史结果来看是个铁杆帝党。
孙传庭一如先前所说,军户苦出身,人也年轻,对皇帝忠诚但仅限于君臣本分,加之秉性操守不屑参与党争,算是可拉拢的中立人物。
可以的话,朱由检倒是还想去诏狱这个人才市场里,给傅宗龙也一并拉出来。
只可惜昨夜起复了个孙传庭,短时间内不宜再继续起复“罪臣”,不然就会削弱自己作为皇帝的权威性。
幕僚团全是帝党的话很容易被蒙蔽言路,还是要塞入一两个中立务实派进行制衡。
毕竟,
朱由检可不想见到“大本营战报”这种逆天玩意。

